最近一段时间,在中文互联网上突然出现了一位颇具争议的网红人物“牢A”。“牢A”真名 Alex,是一名正在美国留学的生物专业本科生。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位籍籍无名的 B 站八线小up主,靠着每天在直播中讲些“小头故事”来给自己找点乐子。然而到了12月初,随着他在直播中讲述的一系列美国真实见闻(“西雅图冰雨夜”系列)被搬运到屎黄色论坛(即NGA),“牢A”的热度开始莫名其妙地持续攀升。随后,他根据这些见闻总结出的“斩杀线理论”迅速走红,传播范围也越来越广,甚至登上了《求是》、《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由于这一理论与本文的主题并不直接相关,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而在“斩杀线”之后,牢A又进一步提出了一个解释力更强、同时也更具争议性的划分框架,也即所谓的“长生种/短生种”理论。在这套理论中,人群并不是按照生物学意义上的寿命长短来区分,而是按照对人生未来的预期方式来划分。所谓长生种,是那些相信未来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被规划的人;因此,他们能够承受失败,接受延迟满足,也愿意进行长期投入。与之相对,短生种则生活在一种高度不确定的时间感之中,对未来缺乏稳定预期,于是更倾向于追求当下的强度、绚烂与即时回报。正如我在此前的杂谈中所分析的那样,这套理论和几乎所有互联网热梗一样,天然带有一定的极端化倾向;但它依然有其可取之处。因为它成功地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实际寿命差距”这一偏向物理层面的讨论,引向了“是否相信自己还有时间”这一更为根本的精神问题。也正是在这种预期差异之中,不同人群的思想方式逐渐被塑造成了两种几乎无法彼此理解的形态。

  在牢A所描述的诸多例子中,许多短生种在出生时,四十多岁的爷爷可能就已经去世;而随着他们逐渐长大,三十多岁的父亲也很快会与世长辞。在这样的生命经验中,人生几乎不可能被理解为一条可以被长期规划的轨道,于是,“尽情燃烧”“极致绽放”反而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因此,他们并不会本能地畏惧那些用身体与未来换取当下强度的行为——无论是成瘾性的止痛药,还是健美圈中被戏称为“九龙拉棺”的各类激素,在这种心态下都显得可以甘之如饴。与之相反,对长生种而言,他们出生时,可能一百多岁的曾祖仍然健在;人生因此更常被视为一条漫长、连续、允许反复试错的路径。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觉得花费数十年时间单纯用于求学与积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这种心态,对于短生种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在这套框架下,日本被牢A描述为一个“极度拧巴”的国家。尽管从各种统计数据来看,日本人的肉体早已在现代医疗、营养水平与制度保障的加持下,逐步过渡到了某种“长生种”状态;但在其文化心理的深层结构中,日本人却始终无法真正摆脱那种“生命短暂、世界无常”的预期方式。在牢A看来,正是这种预期层面的错位,使日本成为了一个肉体已经进入长生种时代,而精神却仍被困在短生种时间感中的矛盾民族。从表层文化上看,日本确实系统性地吸收并改造了大量来自中国的“长生种文化”;无论是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长期秩序观念,还是对制度稳定、等级延续与社会责任的强调,日本都在近代完成了高度成熟的制度化实践。然而问题在于,这种“学来”的长生种结构,并未真正改变日本人对生命本身的直觉感受。它更像是一套被理性接受、被外在遵循的制度外壳,而非从内在生发出的时间信念。于是,日本社会一方面在制度层面高度强调长期性、稳定性与延续性;另一方面,却在情感与审美层面,持续迷恋着短暂、瞬间与终结。

  要理解这种心态上的矛盾,日本传统文化中的“物哀”几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词。作为日本美学的重要基石,“物哀”并不直接歌颂贫困或苦难,而是一种对万物无常、盛极必衰的高度敏感,是将“消亡”本身内化为美的审美取向。樱花之所以成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意象,正是因为它在最绚烂的时刻迅速凋零,将“短暂”本身转化为一种值得凝视与珍惜的对象。在这种审美逻辑中,消亡并非失败,而是一种完成;生命的价值并不体现在是否得以延续,而在于是否曾抵达过足够耀眼的瞬间。一个极为典型的例子,是从战国时期大量流传下来的辞世诗中,几乎无一不充斥着那种“一期一会”的决绝与达观。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或许正是织田信长那句“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从这个意义上说,“物哀”未必是物质匮乏时代的消极产物,它更像是一种将短生预期内化,并加以审美升华的、典型的短生种精神结构。

  从历史角度分析,这种短生种式的集体心理也并非凭空而来。由于日本列岛处于自然灾害高发带,地震、海啸、火山、饥荒等灾难反复出现;再叠加上中世纪以来频繁的内战与权力更迭,使得个体生命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始终处于高度不确定的状态之中。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几乎不可能形成稳定而笃定的长期预期。因此,短生种常见的那种“我可能很快就会死”的心态,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就并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而是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现实经验。于是,对短暂幸福的珍惜、对极致瞬间的迷恋,逐渐被塑造成一种集体无意识,并最终沉淀为文化美学的一部分。然而在二战后,历史却突然发生了急转,日本意外地进入了一个与这种心理预期完全不匹配的时代。战败固然给日本带来了巨大的创伤,但也同时让这个国家在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意外地获得了长期和平、经济高速增长与高度稳定的社会结构。日本社会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工业化、城市化与全民富裕,公共卫生与医疗条件的飞跃,使得预期寿命迅速跃居世界前列。然而,文化心理的更新速度却远远慢于社会结构的变化。原本为短暂人生而准备的精神结构,在长寿社会中被原样保留下来,反而制造出了一种持续的紧张感。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日本社会逐渐形成了一种深层的不安:表面上,一切都稳定而有序;但在精神层面,却始终存在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仿佛灾难随时可能重临,幸福本身反而显得不真实、不牢靠。这就像一个演员,原本已经为一场注定迅速落幕的演出做好了全部心理准备,却在幕布落下之后才发现,舞台灯光依旧亮着,演出被迫延长到了一个无法预期的长度。这种肉体已经进入长生种时代,精神却仍然停留在短生种预期中的错位状态,正是日本文化此后一切矛盾与创作冲动的重要源头。

  正是在这种文化心理的基础之上,日本成熟的ACGN工业便逐渐成为了承载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理想容器,而其结果便是塑造出了一整套极具辨识度的二次元叙事范式。我们或许经常会调侃日本作品不过是在不断重复“高中生拯救世界”的故事,但这种高度重复的设定,并不能简单地被理解为创作上的偷懒。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上述文化心理在叙事层面最直观、也最稳定的一种呈现方式。在日本的语境中,“高中”这一人生阶段具有一种近乎独特的象征意义。它既不同于被严格规训的义务教育阶段,也尚未真正进入必须对社会负责的成人世界。因此,“高中生”在动漫中的反复出现,未必是因为青春本身有多么浪漫,而更可能是因为这一阶段恰好位于责任尚未全面降临、情感却已经高度饱满的人生区间。它没有明确的社会责任,没有真正的失败代价,也尚未被要求为未来做出不可逆的选择。正因如此,高中这一时间段,才天然适合作为一种被反复召唤、被无限延展的理想时间切片。

  《K-ON!》对此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例子。名义上,轻音部的目标是参加音乐比赛、在学园祭登台演出,最终迈向武道馆;但在具体叙事中,这些目标却被持续性地悬置。每一集的叙事重心,几乎都落在喝茶、闲聊、打闹与情绪交流之上。角色并非没有成长,但这种成长始终被控制在一种“不会带来代价”的范围之内。她们没有明确的未来去向,没有毕业后的现实焦虑,也不需要思考“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于是,所谓的目标,更像是一种被放置在远景中的装饰,用来保证故事得以延续,而非真正推动叙事前进的动力。在这里,时间并不是通向未来的通道,而是一种被温柔消耗、被反复使用的介质。

  如果说《K-ON!》展示的是一种被无限拉长的“无目标日常”,那么《凉宫春日的忧郁》则更进一步,将这种悬置状态推向了极端。在这部作品中,“时间停滞”不再只是潜藏在叙事结构中的隐含前提,而是被直接转化为了剧情本身。作品中最具标志性的“永无止境的八月”,正可以被视作对“物哀”美学的一种极端化处理。传统的短生种美学强调瞬间的珍贵;而在二次元叙事中,这种瞬间却可以被无限拉长、不断重复,最终被提纯为一个永不毕业、永远持续的高中时代。这种处理方式,既保留了短生种对极致情感的执念,又人为赋予了它近乎长生种的时间长度,最终在一种高度理想化的缝合之中,将“一期一会”冻结为永恒。

  如果说前面的作品更多是在叙事结构上处理时间,那么《莉可丽丝》则将这种日本式短生种心理更为直接地转化为一种清晰的叙事隐喻。在这类作品中,所谓“高中生拯救世界”的意象,往往并不意味着角色真的在为一个抽象而宏大的世界秩序而战。恰恰相反,他们所要拯救的,往往只是某种极其私人化、几乎微不足道的日常切片。在《莉可丽丝》中,这种日常被具体地安置在咖啡厅 LycoReco 这一空间之中。喝咖啡,做甜品,闲聊,逛水族馆,这些在现实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行为,在作品中却被赋予了极高的情感权重。主角们战斗的理由,并不在于改变社会结构,也不在于实现某种宏大的正义,而只是为了让这些日常得以继续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拯救世界在这里并非目的,而是一种手段,其真正指向的,是对私人日常的防御。

  然而,正是在这一看似温柔的设定之下,作品却暴露出一个更为尖锐的矛盾:为了守护这种纯粹而安稳的日常,角色们必须深度卷入一个由暴力、谎言与系统性清洗所构成的组织结构之中。咖啡厅之所以能够维持其宁静,恰恰是因为DA在幕后不断制造危险,又不断将其抹除,使日常本身成为一种被精心伪造的结果。也正是在这里,《莉可丽丝》的叙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翻转。那些被角色们所珍视的日常,并非自然存在的生活状态,而是一种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的理想。为了保全喝茶与闲谈的轻盈体验,她们必须承担并消化世界的全部黑暗。于是,日常不再是与暴力相对立的东西,而是以暴力为前提才得以成立的幻象。从这个角度看,《莉可丽丝》几乎为日本二次元中反复出现的“日常神圣化”主题给出了一个残酷而诚实的注解。日常之所以被提升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对象,正是因为它被深刻地意识到本就脆弱,甚至根本不存在。它不是现实的常态,而是一种需要被不断修补、不断遮蔽其来源的例外状态。这种叙事结构,正对应着日本社会在长寿与稳定表象之下所隐藏的短生种心理。人们并非真的相信日常可以永远持续,而是清楚地意识到它随时可能崩塌。也正因如此,才会愿意接受一个悖论式的现实,即必须先坠入黑暗,才能换取片刻的光亮。美少女、枪战与咖啡厅之所以能够并置得毫不违和,正是因为它们共同服务于同一个命题,那就是在一个被默认终将崩解的世界中,如何尽可能延长那段尚未崩解的日常。

  而当我们真正从这些被精心构造的二次元世界返回现实的时候,却往往会惊讶地发现:二次元世界中的一切,在真实世界中却几乎是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存在的。在二次元作品中,时间可以永恒地循环,没有真正的成长压力,也不存在必须抵达的终点;而在现实中,时间却在停滞与消耗中不断流逝,人们既无法真正前进,也无法安心停留。同样,作品中那种几乎必然存在的羁绊,也很难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物。动画里的主角总会被需要,总会被接纳,总能在关键时刻确认自己在他人生命中的位置;而在现实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高度原子化,与家庭、群体和社会结构的关系也在不断松动。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二次元作品中那些被反复确认的情感纽带,才会显得如此明亮而不真实。也正因如此,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些作品所描绘的,其实是一种被想象出来的日常,一种日本社会所集体投射的理想青春图景。它并不真实存在于任何现实国家之中,也几乎不可能被完整复刻到现实生活里。那个没有经济压力、不必为未来负责、情感却可以尽情流动的高中时代,更像是一段被精确切割出来的时间幻象,而非某种可以被普遍经验的人生阶段。也正因如此,它才能显得如此纯粹、如此密集、如此持久。

  但问题在于,既然这一切如此不真实,为何这些作品仍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打动我们?为何那些自认为已经站在“长生种”一侧的人,依然会为这些“短生种”的幻影而感到惆怅?或许,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青春期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短生种化的生命体验。无论身处何种社会,人在青春阶段都会第一次直面“无限可能”,同时也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身份不确定、前途未明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在这一时期,对未来的感知往往是模糊而焦虑的,而对当下情感的体验却异常强烈。在东亚人的共同经历中,这种体验又往往会被进一步放大。在高度应试化的教育体系中,许多人对于青春的记忆,往往与考试、排名和被不断推迟的自由紧密相连。也正因如此,只动漫中存在的那种情感饱满、关系稳定、可以随意浪费时间的高中日常,才会构成一种极为精准的补偿性幻想。我们所怀念的,并不只是作品中的角色与故事,而是那段本应存在却未曾真正被拥有的时光。因此,当我们为这些作品落泪时,所哀叹的也许并不仅仅是虚构的幻梦,而是自己真实逝去的青春,是那些未能以那种方式度过的年岁。动漫所提供的,并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是一面足够清晰的镜子,让人得以短暂地看见另一种可能的人生形态。

  然而无论如何,幻梦终究无法替代现实。动漫中的角色们,可以用十三集的篇幅,排演一场名为“日常”的、永不落幕的祭典;而我们却只能在漫长而单向的余生中,反复回放一部名为“青春”的短片。它或许只有寥寥几集,甚至还未完整展开,便已经草草收场。二次元为短生种们创造了一个永恒的下午,而现实中的我们,却必须在不断逼近的傍晚里,学会如何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