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水群的时候,有群友突然转发过来一条东野圭吾的讣告,是讲谈社发布的,说他在几天前因结肠癌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看到这条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其实算不上震惊,而是一种奇怪的麻木,因为自从新冠放开之后,我总觉得社会上猝死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也有不少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名字,所以虽然此时理智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情绪上却很难立刻产生多大的波澜。尽管如此,可能是因为之前确实读过不少东野圭吾的小说吧,我本来也是想写点什么来纪念一下的。然而,当我无意中打开朋友圈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在纷纷转发讣告,然后写下各自的悼念文字了。仔细想想,这几年东野圭吾似乎也确实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时尚单品”,书店的畅销展台上永远摆着他的几本代表作,而各大社交平台上的那些文艺逼们也确实喜欢拿他的作品进行摆拍。此情此景之下,我突然又觉得写什么都挺没意思的。此时群友又在旁边调侃,说这些日本小说家一个个烟酒不离身,得癌也不奇怪。看着眼前这些喧嚣或者戏谑的场景,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无话可说,于是最后果然还是什么都没写。

  不过等到今天再仔细想想,我又觉得说自己“完全没得可写”好像也不太诚实,因为东野圭吾在我的阅读史里虽然和“喜欢”二字并不太沾边,但他确实参与了我对“小说应该写什么”的最初理解。熟悉我的人大概都知道,我过去曾经参加过一个NVL制作组,虽然那个制作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倒闭了,但我一直很喜欢其中的某个故事大纲,所以这些年总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完成。这个故事的主题主要是生物科技发展所带来的新伦理问题,或者说是随着基因技术的快速发展而产生的一系列权利和自我认知问题。虽然这些年来,随着新的生物技术不断出现,以及人工智能的普及也让我对这个项目产生了不少新的想法,但如果暂时不谈这些后来添加进去的东西,只追溯它在我脑海里最初的样子,那么东野圭吾的《美丽的凶器》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它的底色。同为“超人类”主角进行复仇的故事,二者尽管在设定上略有不同,毕竟在那本书完成的年代,基因技术还远没有像今天这样成为大众文化中随处可见的显学话题,所以作者设定中的人体改造主要是通过药物和人体实验完成的。即便如此,这本书也确实塑造了我关于“改造人”的最初想象。虽然到了今天,很多具体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这种设定本身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如果一个人可以被技术改造得无比强大,却又未能因此获得作为人的尊严;如果制造者仅仅把她视为成果、武器和实验材料,却不会真正关心她能否拥有正常的人生;那么,当这种被制造出来的力量最终反过来吞噬制造者时,她所进行的复仇也很难简单地被归类为正义或者邪恶。这种对于“经过改造的人应该如何理解自己”这一问题的探讨,在我当时还很年轻的脑海中确实留下了极为顽固的印象,以至于也在我后来构思自己的故事时留下了某种深刻的印迹。所以,当别人说起东野圭吾的时候,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印象往往会是《嫌疑人X的献身》或者《解忧杂货店》这种畅销作品,而我想到的却是一部似乎没那么时髦的《美丽的凶器》,以及一个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成的故事,说明我和其他人可能还是有些不同吧。

  我集中阅读东野圭吾的时期主要还是在大学期间。那时候我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里,也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阅读计划,基本上什么书架都会翻一翻,看到感兴趣的书就随便看看。因为东野圭吾的作品数量多,图书馆里的存量也大,所以很自然地读了不少。虽然如今距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许久,许多作品的具体情节和人物名字都已经混在了一起,只剩下一些不太可靠的整体印象,但在这些只言片语的印象当中,我一直都记得东野圭吾在纯粹的推理方面其实写得挺拉的。他的小说当然也像其他推理小说一样有谜题,有误导和反转,但这些谜题的谜底却通常不是特别出人意料,而通往谜底的关键机制又经常不是读者能够根据前文线索自然推导出来的,所以最后的解释过程总是隐约带着一点机械降神的味道。《白金数据》算是其中让我印象比较深的一部,只不过,它让我印象深刻的也不过是通过DNA推测人物样貌来破案的设定,而不是被我顺便记住的推理过程本身。因为这部作品的核心设定建立在主角的双重人格之上,整个追凶过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个人物特殊的心理机制来推动,这就让作者在推理方面的设置上看起来非常黔驴技穷,甚至有点像是小学奥数里的推理题。如果把推理理解成作者和读者之间围绕已知信息展开的智力游戏,那么我感觉东野圭吾其实很少能在推理方面做到让我印象尤深的《占星术杀人魔法》那样,把全部赌注都押在谜题结构和诡计本身上,这就让我在阅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难受。

  除了推理本身,东野圭吾的作品还常常让我在另一方面感到不太舒服,那就是其中总带着一股日本社会“失去的几十年”所特有的压抑怪味。在他的笔下,人物似乎始终生活在一种缺乏出口的社会环境里,阶层上升的道路越来越窄,工作和家庭也无法提供真正的安全感,所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总是会被金钱、体面、欲望和社会地位所腐蚀。在这种环境下,犯罪就不太像是一种突然闯入人们日常生活当中的例外,反而像是某种在日常生活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长出来的脓疮。尤其是在《白夜行》和《幻夜》这类作品里,作者总是会使用大量的篇幅来描写擦边的黄色内容以及出轨等话题,用以当作交易、操纵和社会堕落的外在标志来使用。我当然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写,毕竟这种普遍的溃烂感也许正是他试图描绘的时代症状本身,而且在小说里插入这些内容可能也确实能够有效提高作品的销量。但理解并不等于喜欢,尤其是在这类内容出现的频率和密度已经远远超过我能接受的程度的时候,毕竟我来看书也不是来遭罪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一个读者如此明确地闻到某个特定时代的气味,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他的能力,因为那种压抑感并不是随便哪个作家都能写得出来的,它需要对一个社会的情绪有足够敏锐的捕捉,也需要在文中进行足够耐心的铺陈。这也就引出了我一直以来对东野圭吾的一个基本评价:他最擅长的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把谜底藏得有多深,而是把一个时代正在焦虑的问题,包装成让普通读者愿意一直读下去的故事。还是说回《美丽的凶器》,这本书讨论的重点其实并不在于狭义的技术细节与推理过程,而是某些更深层的社会问题,比如:为了追求卓越,人能不能被当作实验材料?被制造出来的“完美”究竟属于谁?当一个生命从小只被当作工具来培养,TA还能不能建立起正常的道德和情感世界?科学家的梦想是否可以凌驾于实验对象的人格之上?这些问题远远超出了一部推理小说的常规范畴,但东野圭吾就是能把它们缝进一个追凶复仇的故事框架里,让你在翻页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跟着思考。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白金数据》,这部小说的议题表面看上去可能是基因数据库和隐私问题,实际在讨论的却是:技术在消除犯罪的同时,是不是也同时意味着消除隐私?数据系统到底是中立工具,还是掌权者用来筛选和保护特定人群的手段?当一个人被自己信任的系统判定为罪犯时,他还有没有为自己辩护的可能?等等。这些问题其实都不属于传统推理小说的讨论范围,但东野硬是把它们塞进去了,而且塞得让大部分读者不觉得唐突或者说教,这就非常了不起了。尽管从严格的社会评论标准来衡量,这些作品其实并没有深入到社会学或科技伦理学的程度;而从本格推理的角度看,这些小说在线索布置和叙事手法上也有所欠缺,但也许东野圭吾的能力恰恰就在于能够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二者进行结合,在于把抽象的社会问题放进一个具体的人物困境里,让原本对数据治理或者技术权力毫无兴趣的读者,也能在追查凶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开始思考。

  因此,现在的我大概会把东野圭吾置于一个介于社会评论家和新本格推理小说家之间的奇怪位置上。尽管我从不认为他是一位优秀的推理作家,尽管我尤其不喜欢他作品中某些反复出现的某种恶趣味,但他的小说的确在我的创作里扎下过根须,也在我构思故事的早期阶段为我提供过方向感,这几种感情放在一起并不矛盾。悼念一个作家,也许并不需要首先宣布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杰作,然后才有资格表示悲伤。与之相反,我认为对一个作家最诚实的纪念,可能恰恰是说清楚自己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又讨厌他什么,是把他的作品真正当作可以批判性继承的东西来对待,而不是当作一座完美无缺的神像来供奉。当然,说了这么多批评的话,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我终究只是一个至今没有完成自己作品的小说初学者,而东野圭吾则至少是一个大部分人都能认可的推理大家,所以这些批评在旁人眼中看来可能有些不知深浅、胡乱置喙。不过我想,如果我自己的稿子有朝一日也能达到这种程度,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读者在许多年之后还记得其中的某个设定,甚至让那个设定成为他开始创作另一个故事的契机,那我恐怕真的应该烧一炷高香。这样想来,昨天没有写下的那些话,今天似乎还是应该补上。哪怕其中夹杂着各种意见与黑屁,也比沉默要更接近诚实。


后记

  我后来在群里说,东野圭吾的作品也许还是更适合拍成电影或者电视剧,就像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嫌疑人X的献身》那样。因为在这些媒介当中,可以通过演员的表演、镜头的取舍、剪辑的节奏,以及视觉空间中的细节,弥补小说在推理结构上的一些不足,也能埋下一些单靠文字描述很难自然隐藏的伏笔。群友对此则并不认同,他认为这恰恰说明作品本身不行,因为真正伟大的作品根本不挑媒介。他举的例子是四大名著,不管是小说、戏曲、电视剧还是其他形式,都可以成为传世经典。我当然不能认同这种过分轻视媒介差异的说法,因为一个故事不适合改编,并不代表它在原媒介中就一定失败;同一个故事在不同媒介里呈现出不同的长处,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倘若媒介真的完全不重要,那么叙事艺术大概也没有必要发展出这么多不同的形式。不过,群友的观点里也确实有一部分是对的:如果一部小说必须依靠演员的表演、镜头的暗示和剪辑的重组,才能补上原作本来应该由文字承担的逻辑,那么这确实可以算作小说形式上的不足。所谓“更适合电视剧”,虽然是一种称赞,其实也可能算得上是一种比较委婉的批评。至于拿东野圭吾和四大名著相比,我觉得多少还是有点欺负人,毕竟后者本身就是在海量民间叙事传统的基础上,经过几百年的传播、改编和筛选才形成的,无论历史地位还是文化积累,都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东野圭吾虽然在当代也能算得上是个大家,但要和这种经过几百年时间精挑细选出来的作品相比,差得太远实在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被这样比较之后,虽然输得很惨,也不妨碍他留下过一些不够完美,却确实值得被人记住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