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张雪峰会劝人学电子信息吗?(Early Access)
每一个最近没有彻底断网闭关的中国人大概都已经知道,有一个叫做张雪峰的知名网红,在前段时间死了。虽然能点进来看这篇东西的人,大概率还不至于连张雪峰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出于行文完整性的考虑,这里还是姑且介绍一句:此人本是一名考研辅导老师,后来靠着在网上持续输出各种简单粗暴、却又极具传播力的升学与专业暴论,终于从无数同行中杀出一条血路,混成了家长和学生群体里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师”。而就在前段时间的 3 月 24 日下午 4 点左右,他又因为突发心脏病猝死,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一时的话题中心。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其实也确实有些感慨——倒不是因为我对张雪峰本人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而更多只是觉得,像这样一个天天在互联网上高强度输出、看起来精力充沛得甚至有些过剩的人,居然就这么说死就死了,多少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荒诞。只不过,这种感慨在脑子里憋了半天,最后终究也没憋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于是便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思想一样,最终被我就着饭吃了。
按理说,这件事本来也就应该到此为止了。毕竟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不管多么火爆的新闻,最终都会随着时间迅速冷却,逐渐归于沉寂,然后被新的热搜接替它的位置。然而张雪峰却偏偏不是这样:他在死后非但没有像其他社会热点一样迅速退场,反而在各种切片视频的再传播中,隐隐有点愈演愈烈的趋势,仿佛此人只是因为临时有事而短暂停播,然后又在阴间重新复播了一样;就连平时不怎么关注互联网的我妈,最近也是隔三差五就会给我发来几个他的短视频,搞得我一时间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当我顺手点开这些视频的评论区时,一种更荒诞的感觉则随之油然而生:人们依旧像他还活着一样,为了他几句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直播里说出来的话吵得热火朝天;当然,也有不少人仍然将他过去说过的话奉为圭臬,并以此给现实中的孩子推荐专业。看到这里,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我脑海中慢慢成形:也许物理世界中的张雪峰确实已经死了,但另一个只作为符号存在、活在赛博空间里的张雪峰,一个被切片、算法、搬运号、家长群和短视频平台共同创造出来的“仿生张雪峰”,却正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中缓缓成型。这也让我觉得,也许是时候给他写点什么了。
由于张雪峰其人在互联网上混迹的时间实在太长,涉及的领域也实在太广,所以真要给他写点什么,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既然如此,这里恐怕也就只能还是从他的死亡开始说起。根据一些后来流传出来的说法,张雪峰在心脏病发作之前,仍然在坚持长跑备战马拉松,而且当月(截至22号)的累计里程就已经达到了72公里。随后,网上又有一些消息称,他在死前才刚刚因为体检问题被取消了无锡马拉松的参赛资格。按理说,一个正常人要是都已经到了被体检直接拦下的地步,第一反应肯定应该是赶紧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至少也会选择先消停几天再说。但很可惜,张雪峰并不是一个正常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也许他并非不懂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作为一个网红,在这种时候认怂就等于打自己过去的脸,停播休息就等于掉热度,于是他最后还是做出了一个社畜在现实生活中极为常见的选择:硬抗。当然最后的结果我们也都知道了,这一次他确实没再扛过去。
倒在跑步机旁边、至死还惦记着参加马拉松的张雪峰,很难不让我联想起马拉松这个赛事本身的起源,也就是那个我们在中学课本里都学过的、古希腊时期那个一路奔跑着传递信息、最终活活累死的送信人菲迪皮茨。时隔两千多年,这一古一今两个人,同样是在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的前提下,依然要以某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继续前行;只不过他们之中的一个是为了传递分秒必争的军情,而另一个则是被热度与压力一路推进加压直到过载,这中间多少还是显得有一些黑色幽默。马克思认为:历史并不会简单地进行重复,而是在螺旋中不断上升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似乎又一次得到了某种验证。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事在今天之所以还能反复发生,在很大程度上恰恰说明现代社会里一直存在着一个极其常见、却又几乎没人认真反思过的误区:很多人是真心相信“锻炼身体好”这句话的,甚至已经把它当成了一种可以覆盖一切具体生活条件的万能护身符。仿佛一个人平时无论怎么熬夜、怎么久坐、怎么饮食不规律都没关系,只要隔三差五健个身、跑个步,就能把这些负面的东西统统抵消掉。可问题在于,人的身体从来就不是以这种方式运作的。至少从我个人的视角来看,锻炼并不能让人立刻获得什么立竿见影的健康,反而会在短时间内大幅削弱人体的抵抗力(尤其是对于那些本来就已经被高强度日常工作折腾到亚健康的身体来说,更是如此)。因此,我也确实知道有不少人都是在得了新冠之后,觉得自己免疫力太差,于是不顾病还没好利索就立刻跑去锻炼,结果最后犯心脏病死了。也正因如此,我一直都认为锻炼这种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是富人们才有资格享受的游戏,因为只有那些真正拥有稳定作息、充足睡眠、低压力环境,以及原本就比较健康身体的人,才配谈什么通过锻炼让身体变得更好;而至于那些每天996工作的牛马们,他们下班之后最应该做的事,恐怕反倒是赶紧回家躺平。同理,很多人常说的那句“锻炼可以提高免疫力”,其实也是错得离谱。先不谈免疫耐受、炎症和耗竭之类的专业概念,单说“免疫力”这种东西,本来也就不是越强越好。因为真要强到一定程度,那人体就不是百毒不侵,而是开始自己攻击自己了,比如各种自免性疾病就是这么来的;如果免疫力再强一点,那干脆就是细胞因子风暴,连抢救都未必来得及。很可惜,在今天这个凡事都喜欢被简化成几句口号的时代,上面这些其实并不复杂的道理反而并不为多数人所知。于是人们只好不断承受这种自作自受的代价,并最终以张雪峰之死作为一个再典型不过的样本,向我们做出一次相当集中的展示。
张雪峰之所以会在这些年里反复登上热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显然就在于他实在太擅长利用各种暴论让自己出圈了。虽然这些年他发表过的暴论着实不少,但如果让我凭印象从中挑一句最有代表性的,那大概还是那句著名的“孩子学新闻把腿打断”。这句话之所以能够一直火到今天,当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严谨,也不是因为它真能在学理上完成对新闻学这个专业的完整批判,而恰恰是因为它足够粗暴,足够极端,也足够像一句可以被无数人反复转发的判词。很多原本复杂的问题,一旦被压缩成这样一句带着鲜明情绪和立场的话,立刻就会获得某种远超理性分析的传播力。仅从这一点管中窥豹,张雪峰的火确实不是没有原因的。
正如我之前在《传统媒体的悲歌》系列里所说的那样,互联网时代的信息传播,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比拼内容质量高低、谁写得更好谁就更容易赢的过程;恰恰相反,在现代社会这个人人都能生产信息的时代,真正能够穿过由过量信息组成的洪流、最终抵达大众视野中心的内容,往往是那些最极端、最对立、最容易调动情绪的内容。虽然理中客(也就是那些所谓理性、中立、客观)的声音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它们往往在传播链条的前几级就已经被天然地过滤掉了,根本活不到成为公共话题的那一步。而张雪峰自己虽然未必系统学过什么传播学理论,但如果只看实际效果的话,他显然就是这套规则的顶级实践者。他知道什么样的话最容易让家长焦虑,什么样的话最容易让学生破防,也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够激起广泛的讨论度,从而让他输出的内容在各种群聊和短视频平台中不断地被切片、被转发。也正因如此,他后来越是不断重复这些看似简单粗暴的观点,就反而越能把自己牢牢钉死在流量的中心。
纵观张雪峰的人生经历,有网友说,他是生于内卷、长于内卷、成名于内卷,最终也死于内卷。对此,我深以为然。在我看来,他的一生几乎就是“内卷”这个词在当下语境中的一种人格化呈现。网上一些“深度起底张雪峰”的内容说,他出身于黑龙江的小县城;而那个年代在我的印象里,也差不多正是第一代中国“小镇做题家”们开始真正发力,并试图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年代。后来大学毕业,他又踏上了那条在当年一度被无数年轻人视作标准成功路径的道路,也就是所谓的“北漂”——一个在今天听起来已经多少显得有些陌生的词语。最开始的时候,他在考研机构里也不过是最底层的校园代理,发传单、做咨询、跑业务,从最不起眼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上爬。为了站稳脚跟,他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的高校去做讲座,并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把原本枯燥的信息塞进各种搞笑段子、夸张比喻和极端判断里。等到《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那个视频爆火之后,他显然也很快意识到,真正摆在无数考生和家长面前的核心痛点,从来就不只是考试本身,而是升学规划过程中那个巨大到几乎足以决定命运的信息差。于是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转向创业;而再之后的故事,大家也都比较熟悉了。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那么张雪峰当然完全可以被包装成一个相当标准、甚至相当励志的成功学样本:一个出身普通的人,靠着比别人更能吃苦、更能折腾、更能输出,也更能抓住时代缝隙里的机会,最终从最底层一路爬到了顶流网红的位置上。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成名也确实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东亚特色的绩效主义”,即一切为了绩效,指标即是一切。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他在出名之后,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摆脱这一切,反而被更多的绩效指标压得更深、更重。作为一个网红,他必须不断制造越来越暴的话题,不然就会逐渐过气;同样地,他就算得了重病也不能轻易去看,不然就会影响到自己直播带货,因为停播这种事,对于一个靠持续曝光来维持存在感的人来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于是他的死亡,说到底也不过是这套系统运行到极限之后,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崩溃结局罢了。
但“内卷”这个词,除了“卷”之外,一个更关键的点其实在于它是“向内”的;而这往往又包含着一个隐含条件:在一个系统内部,资源总和其实并没有增加,至少也没有增加很多。因此,大家都更努力地去卷,去投入更多努力,最终很多时候所换来的,也不过只是更多的无效劳动。从整体上看,这就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凭空受累、但最终能够分到的资源却并没有因此明显变多的局面。也正因为如此,内卷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累”,而是那种大家都明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没有意义,却谁也不敢先停下来的集体困境;它本质上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由纳什均衡所导致的非帕累托最优。于是所有人只能被裹挟着一起向前、一起加码,直到把整个系统推向一种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这套逻辑如果落到志愿填报和专业选择上,其实就是张雪峰生前时每天的直播内容了。张雪峰之所以会不断地强调“文科没前途”,本质上并不是因为他对文科本身有什么特殊敌意,而是因为在一个高度内卷的环境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寻找那个最稳妥、最不容易输、也最接近收益最大化的选择;而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这种集体性的焦虑压缩成了几个简单粗暴、却又极易执行的标准答案。前些年这个答案是计算机;到了最近一段时间,这个答案又逐渐变成了电子信息,或者其他某些被认为“更有前途”的热门专业。可问题在于,一旦所有人都去追逐同一个所谓的最优解,这个最优解本身也就会很快不再最优。原本还算稀缺的东西,因为突然被一窝蜂地涌入,最后往往很容易就被彻底挤烂。于是事情发展到最后,大家看似都在进行理性选择,实际上却只是在用一种更高效的方式,集体制造新的拥堵、新的贬值和新的焦虑。所谓“风口”之所以总在变化,并不只是因为产业本身在变化,更是因为一旦某种标准答案被太多人相信,它就会被后来者迅速消耗殆尽。更吊诡的是,如果从一种更宏观的角度来看,社会创造的总价值似乎又确实是在不断上升的;至少从 GDP 这种最粗糙、也最常被拿来充门面的指标来看,增量总归还是有的。可如果总量真的在上升,而绝大多数普通人却依然只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累的话,那么这部分增量,以及它们所对应的岗位,最后究竟是被谁拿走了呢?这个问题的回答嘛,其实张雪峰在直播中也已经多次暗示过了,只不过我在这种场合不太方便写明而已。
可哪怕我已经说了张雪峰这么多不好,那么多人自发去悼念张雪峰,难道也是假的吗?我觉得并不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听张雪峰、信张雪峰,哪怕明知道他经常会把概念夸张化,甚至时不时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在我看来,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焦虑。无论是升学焦虑、就业焦虑,还是更深一层的阶层焦虑,这些东西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并不是张雪峰凭空制造出来的。相反,他更像是那个把这些原本模糊、难堪、又没有几个人愿意明说的现实,用一种最直白、也最伤人的方式翻译出来的人。因此,我猜测有很多人并不是因为他讲得绝对正确才信他,而是因为他讲出了某些他们早就隐约感觉到、却始终说不清楚的东西。也正因如此,他在互联网上所占据的这个生态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出现的;就算没有张雪峰,也迟早会有王火山或者李草原,以另一种相似的面貌出现在这个位置上。既然如此,那么把视角过度聚焦在张雪峰某些具体经历上去进行攻击,比如反复拿他当年做辅导老师时吹过的那些牛(例如说自己是北大毕业的)来说事,至少在我看来就是一件相当没有意义的事情。而如果顺着这个角度继续往下看,他的死其实也并没有让这个生态位随之消失,反而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各种新老师、新账号、新切片号迅速分食了。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张雪峰死了,围绕他的讨论度、纪念、争议和再传播,反而进一步把这个行业推向了更大的曝光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张雪峰之死对于这一行的意义,恐怕并不只是一个代表人物的谢幕,反而更像是一场标准意义上的“一鲸落,万物生”:一个足够巨大的符号死去、沉没之后,周围立刻开始长出更多以它为养分的新生意。
而如果说前面的原因更多还只是一种情绪上的需要,那么再往下一层看,张雪峰之所以会被那么多人当回事,另一个更现实、也更残酷的原因,恐怕还是在于信息公平。比如拿我自己来说,高考的时候,我原本是因为个人爱好去报的计算机,结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临时起意进了个实验班,最后反倒把自己后来的学业路径整得稀碎。再比如在大学里,我又天天沉迷于在图书馆看闲书、搞地下结社和开发游戏,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保研是个什么东西。以我这种信息获取能力和上网强度,尚且能在很多关键节点上活得像个睁眼瞎;由此反推,我实在很难想象,在那些网络并不发达的时期和地域里,普通人对于升学、专业和就业的真实认知水平究竟会低到什么程度。甚至也许对于某些农村家庭的父母来说,张雪峰很可能真的就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唯一信息渠道。也正因如此,即便张雪峰说话经常极端,经常无视特殊情况,经常一棍子打死;但这些二极管式的、形而上的判断,对于那些本来就没有什么信息渠道的人来说,很多时候也已经足够用了。因为对他们而言,去精细地区分每一个学校、每一个专业、每一种路径之间的边际差别,本来就是一件成本高得离谱、而且未必真有收益的事情。于是到了这种时候,正如我之前在《刻板印象在群聊中的实际应用一则》里所说的那样,那种看起来粗糙、绝对、甚至颇有些形而上的“老祖宗的智慧”,反而会变成一种成本更低、也更容易执行的经验法则。它当然会误伤一些特殊情况,当然也远远称不上严谨;但对于那些本来就站在信息链条末端的人来说,一个不够精确却能立刻拿来用的判断,很多时候本来就比一堆正确、却根本无法消化的复杂信息更有价值。
无论如何,张雪峰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一个最不合适的时间点,也死在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说它不合适,是因为他死的时候,恰恰正处在自己事业前所未有的巅峰时刻:影响力最大,讨论度最高,商业价值最足,也正是他那套“现实主义升学规划”话语最深入人心的时候。一个人如果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场,当然会让人觉得惋惜。可如果反过来看,他又确实死在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间点。因为死亡这件事最大的作用之一,恰恰就在于它会自动替一个人完成最后一步封神。一个活着的人可能会犯错,会继续重复自己,会继续衰老、油腻,乃至翻车,最终一步一步把自己从曾经登上的神坛上拽下来;可一个死去的人却不会。因为死人不会再说错话,不会再为了流量做出更难看的表演,也不会再让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尚未彻底暴露的庸俗和局限性继续显现出来。死亡就像一个粗暴却高效的滤镜,把一个人身上所有还没来得及变坏的部分永久定格下来,然后再把其余一切不体面的东西一并模糊处理。正如网上那个已经被大家说烂了、却又确实很难让人反驳的玩笑:江南如果在写完《龙族2》之后暴毙,那他大概会成为中国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如果是在《龙族3》之后暴毙,那至少也还能算一个优秀作家;只可惜他现在仍然活着,于是世界上最后只剩下一个令人作呕的商人杨治。
更有意思的是,张雪峰本人对此似乎也并非全然没有自觉。他生前曾经这样说过:“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就是他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那种回忆。”如今看来,倒也确实是一语成谶。如果放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去看,这句话多少还只像一句半真半假的狂言;可等到他真的死了之后,我们却又会发现,它几乎成了一种精准的自我预言。他确实完成了这个目标:他真的在死后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真的在那几天里成为了无数人谈论、纪念、感慨和争论的对象,也真的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代人关于升学焦虑、就业焦虑和阶级叙事的共同回忆。只不过,这个目标最后实现的方式,显然比他自己想象得要更加彻底,也更加残酷。因为他原本设想的,大概只是自己在完成一切之后,再以一种成功者的姿态被公众郑重其事地记住;可现实却是,他几乎是直接用自己的生命,替这个愿望付清了全部代价。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张雪峰的死亡才真正开始显露出它更为吊诡的含义。一个人一旦死去,他作为现实中的复杂个体,也就会迅速失去继续为自己辩解、补充、修正和解释的能力;而在互联网这种天然偏爱切片化、标签化和二元化的传播环境里,一个失去了自我修正能力的公众人物,几乎必然会在极短时间内被重新拆解成若干更适合传播的符号。这些符号可能是“寒门引路人”,可能是“孩子学新闻把腿打断”,可能是“文科没前途”,也可能是“现实主义升学导师”“敢说真话的人”“替穷人说话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一个活着的人本来拥有的那些矛盾、犹豫、语境、修正,以及那些只有放回具体场景里才能理解的复杂部分,在他死后都迅速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必要。剩下来的,只有那些最容易被截出来、最方便被记住、也最适合被继续流通的标签。然后,无数把流量嗅觉磨炼得极其敏锐的创作者们,又会继续把这些已经被抽离出来的碎片重新拼装,重新赋予它们新的用途,再重新塞回下一轮关于升学、就业、阶层和命运的焦虑叙事里。于是到了最后,真正还活在网上的,其实早就已经不是张雪峰本人,而是一个不会迟疑、不会修正、不会承认例外、只负责源源不断地下判断的电子幽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赛博幽灵倒也确实很接近于最近流行的那种“同事.Skill”工具所炼化出来的 agent:只要输入一堆过往语料和人格标签,它就能够在各种场景下稳定地继续输出那个“最像张雪峰”的判断。也正因如此,张雪峰死后真正获得永生的,其实并不是他的肉体,甚至也不完全是他的思想,而是那套已经被平台训练成熟、又被无数后来者不断复用的“张雪峰式”的判断机器。
于是,当我们今天再次打开手机,刷到那些仍在不断出现的、张雪峰正在侃侃而谈的视频时,我们或许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恍惚:屏幕里这个仍在不知疲倦地输出着判断、建议与人生结论的人,究竟是谁?我们分不清那究竟是生前某场直播的存货,是过往素材被断章取义剪辑出来的“新观点”,还是某个连他本人都从未说过的、完全由 AI 技术模仿外貌和语音生成的假视频。但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刻,那个真正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问题,才终于浮出水面:
仿生张雪峰会劝人学电子信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