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博客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首先最明显，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觉得确实没什么好写的，就感觉自己最近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知识摄入，虽然每天也在和过去一样总是看一些不三不四的视频，但就算是那些很正经的科普，也总觉得学不进去，自然也就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深入的思考。日常生活中每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倒也不少，但基本也就只是一些流水账，写出来没什么意思，所以最后都塞进私密日记里了。而另一方面，可能也和AI多少有点关系。因为我之前写博客其实也很依赖AI，只不过通常是自己先根据思考出来的东西大概构思一个大纲，再让AI去帮忙补全。那时候的AI虽然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不过在整体的语言措辞方面也能做得不错，可能只是AI味的废话稍微有点多，所以我之后就只需要把AI生成的东西稍微改改，很快一篇几千上万字的文章就写出来了。lb总说我的文章水分太大，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虽然他的文章在我看来只有大纲，根本就没法看）。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我总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之前使用AI的习惯反而有点把自己架住了，就有种被自己所使用的工具反噬的，奇妙的感觉。比如现在如果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很小的想法，之后很快就会觉得：这也值得专门写一篇文章吗？如果真要写，是不是又得从这个想法出发，首先补充很多相关知识？不然和自己过去的文章相比差距就会很大，这就导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轻易不敢开坑。

  但很奇怪的的一点是，在一些其他的事情上AI又总是让我特别敢于开坑，比如以前很多只敢想想的项目，现在我都敢直接开做。不管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构思规则、但一直写不出来的卡牌游戏，还是一些突然想到可能会需要的工具，甚至是写小说这种过去我完全没触及过的方向，我都敢在只有个想法的情况下就直接丢给AI，而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其实也都不错。但是可能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现在网上就出现了很多「3A大作」，就是那种AI编程、AI美术、AI剧本的东西，在这些项目里AI几乎已经能顶得上一整个小型开发组了。而我现在在看到这种东西的时候，就经常会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说实话，其中有些项目其实做得真的很好，但是我对这些东西的第一反应却经常不是佩服，而是一种特别烦躁的情绪，有时候甚至很想直接就把作者拉黑，因为我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这种AI生成的东西也配拿出来炫耀吗？虽然看起来可能确实很厉害，但最多也就只能骗骗那些不懂vibe coding的外行，而在我这种内行（自诩）看来就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甚至有时候我还会进一步想，至少我还算是编程科班出身，尤其是在软件工程方面比较精通，真让我来做的话，只要愿意充够钱买够token，那我应该也能做得出来，甚至绝对能做得更好。

  但是每当我在产生这种念头之后，很快就会想到另一个问题：这种优势还能持续多久？对于这个话题，我在之前写杂谈的时候其实已经提到，现在会编程当然还是有用的，尤其是对于Codex这种上下文短、动不动就需要压缩的工具来说，在vibe过程中留下软件工程的标准文档，对于保持项目的一致性会非常有用。但如果按照AI现在的发展速度来估算的话，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些经验很快就不只是不值钱，而是会反过来变成负资产，变限制AI的绊脚石了。毕竟很多所谓人类看来的最佳实践，本来就是在人类能力有限，以及代码必须由人类来长期维护的前提下形成的。可是如果AI已经强到一定程度，如果以后大部分代码都不是需要人类来维护的呢？如果模型可以做到随时理解几百万行代码，快速重构整个项目，而且成本低到不值得在意呢？到了那时候，我以前学的那一整套「正确的软件工程」，会不会反而变成禁锢AI发挥的镣铐了？如果这时候再去回头看那些我想拉黑的东西，感觉就更尴尬了。我明明嘴上嫌它们是AI低创，可我自己其实也在这么干。别人看到我做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感觉？会不会也只会想把我拉黑？ 我觉得很有可能。

  AI对于我来说，可能还有一个更奇怪的作用，就是它把我的很多美好幻想给打破了。我过去经常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如果我把某个项目做出来的话，也许会有很多人喜欢，说不定还会因此大火。当然，大部分项目最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有做，所以这些幻想也一直可以保留。但现在，AI帮我把这个幻想给主动打破了，因为它真的可以帮我完成那些按照我自己的水平或者时间规划，可能永远都做不出来的东西，而且有时候我自己看着还觉得挺不错，至少比我原来能做到的好得多。然后，当我兴致勃勃地把这些东西发出去之后，果然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地）无人在意。更难受的是，这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只是因为我还没做出来」这个借口，因此我总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我想象中这个好得不行的项目可能本来就是没有什么价值。在此之前，我的人生或多或少还是存在一些希望：为了完成一个项目，等我技术更好一点，等我有能力表达清楚，等我有更多时间……然后突然之间，这些希望就都全部失去了它们的意义。此时，AI最大的作用就不再是帮我实现梦想，而是帮我更快地验证了我的梦想其实是一坨狗屎。这个感觉不算特别好。

  在社交上好像也是类似的感觉。过去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总是习惯于先去问别人，可能是具体的技术问题，也可能是类似于知乎上那种「如何评价XXX」的问题。总之虽然被询问方的态度有时候虽然说不上好，毕竟我当时的水平有限，问出来的问题通常也比较弱智，但是因为最终涨了知识或者开阔了眼界，所以就算是被甩了脸子，感觉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到了现在，我基本都选择直接问AI，尤其是对于一些涉及个人隐私、不愿意说给别人听的东西。而AI也确实非常方便，它永远都是一副好态度，不会像问大佬的时候那样总是给我摆脸色，水平也通常很高。但久而久之，我在现实里好像有点不怎么和人说话了，甚至也有点失去了和人主动交流的能力。毕竟和真人说话的时候，总得考虑怎么寒暄，怎么引出话题，以及对方感不感兴趣等等问题，就感觉非常麻烦。而且如果话题同时涉及到多个人的不同的专业领域的话，我也没有现成的上下文可以一键发送。于是我现在有问题的时候就会越来越多地去问AI，现实里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于是就自然越来越不会说话，就这么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以至于人格都有些扭曲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其实AI还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就好像自己真的获得了什么万能的许愿机。可是每当Codex额度用完的时候，人们大概又总是会很轻易地被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其实什么都不会的自己。每当自己看着眼前因为Interrupt而不得不暂时搁置的项目半成品的时候，我总是会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真的只能靠我自己的话，真的能把这个东西写完吗？答案当然是不能，甚至可能过去自己很熟悉的一些东西，在习惯了使用AI代劳之后，水平都已经退化回去了。这种情况通常会持续5个小时，直到下次额度再次刷新。

  那这些由AI完成的任务，到底能不能算是我的能力？说实话，我不知道。如果算的话，为什么AI一停下来，我马上就会变得特别无助？可如果不算的话，那我现在每天做出来这么多东西，又到底算什么？ 当然又或者再过几年之后，这个问题本身都会显得很可笑，因为那时候的AI大概也会变成某种人们默认存在的东西，就像我们现在每个人都默认会使用手机一样。

  AI当然很有前景，这点我倒不是很怀疑。只是有时候看着那些越来越强的模型，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以前我至少还可以对自己说，迷茫的话只要继续学习就好了。不管是学编程、学写作，还是学画画，总之学习一些具体的技能来提升自己，就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可到了现在，好像真正需要学的就只剩下该怎么使用AI，也可能过几年连这个都不需要专门学了。过去总有人说读书没用，说搞那么高学历还不如学学烙饼或者剃头，可是看看现在那些所谓具身智能的机器人，做饭水平也已经超过不少人类了。在那个并不遥远的未来，当AI的水平完全超过人类之后，我们还能干什么？我不知道。

  人类的未来当然在AI，但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