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每年例行要进行年终回顾的日子了。对于这次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寄”,我其实还是有挺多想说的东西;可一旦真的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心里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惰性,毕竟这些“想说的东西”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其实在平时的杂谈里或多或少说过一次了,如今也只是在年终的总结中重新复读一遍罢了。不过既然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迫于过去的惯性,坐在这里算是再浪费一次时间吧。

  就像我每次写杂谈时一样,对于我来说文章的开头总是一件难事。既然如此,这次干脆就想到哪写到哪,用我此刻耳机中正在播放、也是近期非常喜欢的一首歌,作为引子开始第一部分吧。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初次听到这首歌,大概是在去年B站某个知识区视频的结尾。事到如今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具体视频也早就找不到了,但我还依稀记得应该是出自我平时常看的化学或者生物区的某位不知名小up主。尤记得up主在视频里说,他的老师在毕业(也可能是结课)前夕给他们介绍了这首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曲,以鼓励他们面对未来可能遇见的种种困惑;如今他通过视频,将其连同知识一起传递给观众,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传承吧。因为这首歌的旋律确实比较好听,它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我的歌单。

  出于好奇,我后来也特意去查询了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它诞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描绘的是在信息开始膨胀的时代里,真正有意义的交流却逐渐开始沉寂的社会现象。而巧合的是,这种曾在几十年前的异国他乡中上演的场景,如今又在我们每个人的周围再次重演,甚至隐隐展现出某种愈演愈烈的趋势。对于这种现象的表述和分析,我其实在今年早些时候的杂谈中已经有所触及(虽然是作为传播学课程的观后感写出来的,参考杂谈:《传统媒体的悲歌(2)》)。在当时,我写下的结论是:

现代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阻隔其间的却并不是交流的障碍或者信息的贫瘠,而是海量难以跨越的信息洪流。——我自己说的

  这种事听起来可能有些抽象,所以我们在这里不妨举一个具体一点的例子:就在2025年最后的这几天里,网易云音乐的“年度听歌报告”功能毫无意外地再次大火。在各种群聊、以及各种软件的朋友圈里,熟悉或是陌生的人们都在纷纷转发自己的报告。对于这种现象,我曾一度感到非常烦躁,因为在我看来,没有人会关注一位不怎么认识的网友在最近一年里听了什么歌多少次、喜欢什么风格;所以把这些东西发出来除了刷屏(以及浪费别人流量)以外毫无意义。面对此情此景,我本来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去提醒 (况且他们人实在太多),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在这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了现代人灵魂里的某种深层次的孤独,以及“人与人之间很难沟通”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在这种信息过载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是在为了自己的娱乐而活着、而摄取信息的话,那么如今我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写这种垃圾博客的行为,和他们转发网易云报告的行为之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难道仅仅因为前者在智性层面上似乎带有某种隐形的优越感吗?我想不是的。我想每个人都会希望通过某种行为来实现自我价值、获取他人认可,所以哪怕最终只是生产出了诸如“网易云年度听歌报告”这种赛博垃圾,那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这刚刚过去的一年存在过的证明。然而最讽刺的事莫过于,这种试图证明自身存在的行为,因为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出了更猛烈的信息洪流,最终反而增加了每一座信息孤岛之间的距离,最终也只会让人感到更加孤独。这种现象,大概也正是当下赛博空间中某种让人无奈的缩影吧。


当你手里有一把锤子的时候,你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钉子。

  这句很多人可能都曾经听过的话其实出自于著名的“马斯洛锤子钉子理论”。它描述的是一个人很容易被自己过去的认知与经验所束缚的现象,而这一点在我的博客中也或多或少有所体现。也许是因为我目前的专业是机器学习的缘故吧,在博客更新的这几年里,我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像是机器学习”的感觉,比如人类思维也是机器学习,中医也是机器学习,等等。有位本博客的读者曾经进一步指出,其实不仅仅是杂谈的主题,我写的这些东西甚至在结构上都遵循着同一套类似的模板。尤其是最近,这种“预制化”的感觉愈发明显:往往从某个前一段时间巨火、但当下已经过气的话题切入;然后首先否定大众的直觉或道德化反应;再将问题“降维”为某种结构性或机制性的分析;接着引入一个看似高维的“工具”或概念进行拆解;最终得出一个悬浮的、开放的结论。文章读完似乎让人“回味无穷”,但仔细想想又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对此,我竟突然间有些恍然大悟,因为我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为什么最近我完成一篇杂谈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而我曾一度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语言能力提升了)。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很显然,使用同一套模板进行创作或许能够在短时间内极大地提高文字的产量(就像我在《我眼中的叙事艺术作品评判标准》一文里说的一样),但这样批量生产出来的东西在实际生活中却几乎无法应用,因为它永远无法回答一个最质朴的问题:“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仔细想想,这种写作的“套路化”,本质上其实是一种写作动机与分析对象之间的脱钩。而如果把这种做法放在SCI论文中,就会非常容易成为审稿人攻击的对象。写过论文的人都知道,如果某篇论文中的整套分析,在将分析对象替换为相似对象之后仍然可以原封不动地成立,那么这种研究动机本身就是完全不能被接受的。比如,在一篇关于智能故障诊断的文章中,改进某种现有方法的动机当然可以是“提高精度”;但如果另一篇关于改进SLAM建图方法的论文,提出的动机同样只是“提高精度”,那显然这种“提高精度”的动机就不能成立了。然而到了杂谈写作中,由于整篇文章都是随心所欲完成的,这个问题往往很难被意识到,最终也就不自觉地犯下了在peer review过程中最令人厌恶的错误。

  而关于上文所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即”看什么都是钉子“,其实我在上个月的一篇杂谈里(参见《神经病与神经网络(6)》)也曾经有所讨论。当时我提出这样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正确的观点:

解释过程可能会反过来强化行为,从而形成一种难以察觉却极具破坏性的正反馈循环。

如今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似乎也正在不自觉地陷入这样的窠臼。而从这个角度说,我的博客在内容上其实具有某种自反性,或者说就是我总结出的这个结论其实也正是我自己的输出质量逐渐走低的深层原因之一。

  对于这种现象,网友LW曾在群聊中这样说过:人的灵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衰退,所以大部分知名游戏都是制作人年轻时候的作品,而老登们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下坡路”。就像曾经的作家江南变成了现在的商人杨治之后,《龙族》系列便再也不可能真正完成;而我(注:指本文作者而非发言者LW)曾经最喜欢的脚本家奈须蘑菇,其创作水准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以至于在2025年末《FGO》2.0剧情“完结”时写出了一坨狗屎。当时,我在群聊中对LW的即时反驳是这么说的:这些人之所以会逐渐写不出东西,是因为他们在成名之后再也没有去摄入新的东西,而是躺在自己过去的舒适区里出不来,因此才会逐渐写无可写,最终陷入蟑螂才尽的地步;如果能够保持持续学习,就未必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记念刘和珍君》就是鲁迅四十多岁时才写出的作品,至今读来仍然充满力量,而鲁迅先生本人则是至死仍然笔耕不辍。这个反驳在当时听来确实非常解气,但如今再回过头来看时倒也不尽然,因为当时的我恰好在研究持续学习(continual learning)问题,也就是说我当时的思维也正再一次被自己手中的锤子所影响。因此,可能LW说的才是真正正确的吧。


1.2万年前,当塔斯马尼亚岛上的人类因为海平面上升而与大陆彻底隔绝后,他们的技术水平就在不断下降。在2000年后,他们已经忘记了如何制作曾在冰期大陆上使用的精细骨器和复杂渔具;5000年后,他们又忘记了如何加工可用于高效狩猎的投掷尖矛和回旋镖;约3000年前,他们甚至已经失去了编织渔网的能力;而在公元1642年,当欧洲探险家们终于重新“发现”这座岛屿时,岛上的原住民已经几乎连生火都不会了。

  这段在初读时令我十分震撼、因此印象深刻的文字,描述的是一种被称为“塔斯马尼亚效应”的现象:当一个社会的人口规模过小、与外界隔绝且缺乏足够的信息交流时,即便已经被发明出来的技术,也可能因为知识传承链条的断裂而逐渐退化乃至彻底消失。虽然我在之后查询相关资料发现,这段叙述中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夸张与争议,但从整体上看,它所指向的结论并非虚构。然而,它真正让我警醒的地方在于:现实世界中的技术,并不像游戏里的科技树那样,一经点亮便永远不会消失;相反,它们会像今天的NASA一样,因为组织性知识的流失而逐渐被遗忘,以至于当代人类在短时间内甚至已经无法再次登月,而必须重新投入巨额资源,从头开始攻关。

  曾经的我一直天真地认为,科技的发展离自己无比遥远;可是如今,在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之下,当我自己也真的站在学术的前沿(并没有),甚至一年就能发出数篇顶刊的时候(虽然是灌水),我开始无法抑制地思考一些奇怪且令人不安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科学的边界距离我一个普通人竟然如此之近?这让我联想起小时候曾经听过的一个关于人类知识体系的经典比喻:人类的整体科技就像是从原点出发、向不同方向不断扩展的几何图形,虽然各个方向上的发展速度并不一致,但从整体来看,它大致接近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在越靠近原点的位置上,就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越容易理解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通识教育“;而在越靠近边缘的位置,知识就越晦涩难懂。因此,科学家们的认知结构通常就好像是一根下粗上细的“锥子”;而当“锥子”的尖端终于刺破现有的边界时,人类的总体科技水平就随之进步了一点。

  然而,在这种看似鼓舞人心的比喻之下,却隐藏着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人类的科技发展,是否存在某种上限?在我看来,这个比喻实际上至少隐含了两个令人不安的推论:

  • 随着“知识之圆”的不断扩张,科学家在抵达边界之前所需要学习的前置知识必然会越来越多。终有一日,这条路径的长度是否会超过一个学者有效学术生命的极限?换言之,一个人是否将耗尽一生,也仅仅能够勉强“走到”边界,而无暇真正“刺破”它?
  • 同样随着“知识之圆”的不断扩张,显然图形边界的长度也在不断延展,因此在单位长度的边界上所承载的“前沿研究者”的密度也会越来越稀疏。终有一日,当图形的边界处已经稀疏到如同塔斯马尼亚岛般人烟罕至,人类的技术又是否反而会出现退化与遗忘?

  我认为,这些问题或许并不只是我个人的杞人忧天,因为我注意到,随着人类科学的不断进步,真正具有突破性的技术创新,正在越来越集中于教育水平更高、人口规模更大、科研体量更为庞大的少数几个国家;而越来越多的小国,则正在被迫逐渐退出技术竞争的舞台。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学术混子我也非常清楚,普通人口中所谓的“科学家”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群同样普通的教授、以及更多像我一样的牛马研究生。他们进行科研的目的也并不是像我们玩游戏一样为了“点亮科技树”然后通过技术碾压打败敌人,而是和万千普通打工人一样养家糊口。因此,学术界实际上充斥着大量同质化、排列组合式的研究,大多数人并无意愿,也无能力去真正探索全新的领域。而当其中的极少数人终于在学术自由、财富自由的意义上具备了冒险的条件时,他们往往已经老的干不动,也不愿意再去冒险了。也就是说,人类科学边界的总体上限,或许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更低;又或者说,我们可能正身处一个知识增长正逐渐逼近某种“生理性”或“社会性”极限的时代。如果这一判断成立的话,那我们的未来还真是有够悲观啊。


  行文至此,也是时候进行总结了。然而,此时的我甚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甚至词语,来作为刚刚过去这一年人生的注脚。毕竟仔细想想,我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也确实称得上是一事无成,而在上次年终总结中想要推动的项目,至今也仍然是毫无进展。虽然我也过去的一年里也曾经试图考虑过更多可行的解决方案,比如找专业的脚本家进行代劳;而对方开出的价格虽然确实不低,但也确实没有超过我的存款总量。然而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退缩,可能是因为我从心底里觉得,我的梦想其实并不值这么多钱吧(毕竟就算最终作品写完也是没法发布,最终项目的全部成本都得由我一人承担)。

  对此,群友倒是鼓励我把这些钱花掉。他发来了一张知乎截图,里面的文字是:

很多东西当你真的需要的时候没有,等几年后终于攒够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意义。所以他很羡慕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在需要的时候父母就给他了,可以享受到最精彩的青春。

  然而这种思想当然也可以被 (已经过拟合的) 我解读为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了”。毕竟我从小大概是接受节俭教育长大的,所以到现在也是一直是扣扣唧唧的(所以说一个人世界观的形成和他的人生经历之间关系真的太大了)。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人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一旦得到了原本想要的东西,就会开始渴望更多;比如在得到了一万、十万之后,便会本能地继续追求百万、千万,直到自身的能力再也无法跟上数字膨胀的速度。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现在下定决心,幻想着“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怎样怎样”,等到自己真的工作、有钱了之后,那时多半也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折腾这些东西了。人的一生可能就是这样,总是充满遗憾吧。

  咳咳,又跑题了,而且这次大概是真的该结尾了。然而,正如我过去写杂谈时常常想不出结尾,只能让LLM代劳一样,如今的我,依然没法想出一段看起来冠冕堂皇、足以收束这一整年经历的句子。某种程度上说,网友批评我的杂谈结尾总是“悬空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往往无法从自己的思考中提炼出任何真正能够指导人生的结论,自然也就无从把它们稳稳地落在纸面上。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写结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