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那篇北京的城市内核观察笔记之后,我本来是没打算把这个题目写成系列的。但鉴于今年已经是我在威海待的最后一年,所以在走之前就总想着留下点什么,于是也就有了这一篇。我之前写北京那篇文章的起因,说到底也只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老家;而威海则不同,因为它只是我人生路线图上,因为上学导致的一个非常偶然的落点。可能也正是因为总抱着一种“来都来了”的心态,所以我在威海的活动范围比一般游客要大得多;此外,由于这里的公交系统实在太差,经常是半个小时发不出一班,所以这几年来我几乎是全靠两条腿把市区里的每个街道都走了个遍,从东边的半月湾到西边的双岛湾,再往南到羊亭和崮山。而在这一次次的旅行之后,我也逐渐开始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内核可能相当矛盾。

  我在早年间曾经写过一篇威海游记,其中我先后给这座城市起过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山海之城”,之后又改口叫它“慢节奏的养老城市”;而现在想想,这两个名字似乎都不太准确。关于第一个名字“山海之城”的说法,其实是我在沿着里口山的登山步道爬到山顶,看到远处蔚蓝的海面、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城市里的高楼交相辉映时,突然想出来的。不过后来我在查资料时发现,这个名头早已被隔壁的青岛抢走;况且符合“海边有山可以爬”这一条件的城市其实也有不少,所以倒也没必要把它当成威海独有的特色。而如果顺着这一点往下说的话,那么随着在威海待的时间愈发增长,我最终发现了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这座城市的风景虽然很好,却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它们好得实在太平均了。只要你在威海随便找一个地方沿着海岸线走走,就会发现这里几乎到处都是公园、沙滩或者咖啡馆之类的去处;而这些地方之间虽然或多或少有些差异,但从整体上看也都大差不差,很难说哪一处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或者足以成为一个“必须去”的地方。相比之下,北京有故宫,西安有兵马俑,杭州有西湖,这些名字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某种非去不可的理由,哪怕你明知道人会非常多、体验会非常糟糕,但最终你还是会去,因为不去你就等于没来过那座城市。可威海拿不出这样的东西,它最好的资源大概是海,但中国有一万八千公里长的海岸线,能看海的地方多得是。如果非要挑出一个的话,那大概只能勉强说是刘公岛,可岛上的内容又主要围绕甲午战争和近代国防展开,对难得出来放松一次的游客而言多少有些沉重,自然也未必有动力专门花钱去接受一场近代史教育。所以我更愿意说,威海的好风景是“弥散”的,需要人们住下来去慢慢感觉;而旅游通常需要的是一种“集中”的好,最好是能在几个固定的点位上,把一座城市最精华的部分一次性交付给游客。威海提供不了后者,可它偏偏又得靠旅游吃饭,这种别扭的错位在我看来正是理解这座城市的第一把钥匙。

  于是,当所有人都在兜售同一片海景时,怎么让游客觉得自己这里更值得一去,就成了老板们最要紧的事。而在如今的社交媒体时代,最直接的办法显然就是照着现成的案例批量制造所谓“网红景点”,然后再在网上疯狂发帖引流。而这种“网红景点”的门槛其实相当低,无论是一面刷成某种颜色的墙,一块写着“我在威海很想你”的路牌,或者一座奇形怪状的雕塑,似乎都可以成为某种“网红”。我之前在《大打卡时代与摄影棚里的中国景点》里曾经讨论过类似的现象:如今许多游客似乎并不那么在乎景点本身有什么值得体验的内容,而更关心能不能拍出一张好看的照片。于是景点的价值就逐渐从实际的游览体验,转向了它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效果。因此几天前我在路边听见一对老夫妻聊天时,听到老太太说他们来威海玩了一圈,总共就看了“一个破门、一个破框、一条破街和一条破船”,我在旁边就差点没绷住。很显然,她说的四样“东西”分别指的是幸福门、威海公园里那个大相框、火炬八街,以及布鲁维斯号这四个网红景点;而这几个景点的出身其实也并不一样。比如幸福门是威海市在互联网时代之前就自己立的地标建筑,是一个巨大的“门”字形高楼,只要花三十五块钱就能坐电梯上去观景;大相框则景如其名,就是威海公园里立着的一个巨大的相框形雕塑。而火炬八街原本只是一条能看见海的坡路,因为路边有几栋颜色鲜艳的房子,就被包装成了“小镰仓”,我至今怀疑是那边的民宿老板在背后推波助澜;至于布鲁维斯号,那就只是一艘在台风里搁浅的货船,锈迹斑斑地杵在海边,周围什么都没有。虽然前两个景点在互联网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而后两者则是最近才被流量炒起来的,但仅从提供一个一个“网红”机位这一点来看,它们之间其实并无区别。相比之下,威海那些真正有些历史文化价值的景点,反倒显得冷清。比如位于市中心的环翠楼,既有地方历史,又能免费登高俯瞰整个市区,可那里的游客密度就远远比不上那些网红打卡点。于是,威海这样一座原本拥有优质自然风景、也有一定历史底蕴的城市,就这样被互联网压缩成了几个固定的打卡机位。这座城市当然还是很美,但在游客的镜头里,它却越来越像是一座专门生产漂亮照片的摄影棚。

  如果说“山海之城”这个称呼只是把自然资源当成了城市性格,那“慢节奏的养老城市”这个名字就错得更离谱了,因为这里虽然确实住着很多老人,但和“养老”和“慢节奏”或者慢节奏都不太沾边。如果回想一下,这可能是因为当时初来乍到的我,把“宜居”“养老”之类的词给望文生义了。而在威海待了几年之后,我对这里的人口结构也算是有了个更深刻的印象。在节假日、景点附近的地方,人群的主力通常是父母带小孩的经典组合。比如孩子在沙滩上挖沙,父母在旁边刷手机,一家人两天一夜拍完照就走。而在平时、在非景点的地方,威海则确实老龄化得相当厉害,无论是在公交车上、菜市场里、还是海边的步道上,几乎全是老人。但这些“老人”和我们刻板印象中那种需要被照顾的老人又不太一样,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看起来并不老,不仅行动利索,在挤公交的时候比年轻人还有劲;而且还会外放抖音,微信聊天时的声音也相当大,可以说非常令人讨厌。而夹在这两端之间的,则是几乎完全缺位的青年人群体。虽然威海的高校其实不算少,但这座城市却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能够留住毕业生,因此学生就像是候鸟中的候鸟,四年一换毕业即走。除了这些学生之外,二三十岁年龄段的人在威海街头所占的比例简直低得可怜。在我看来,这背后的原因至少有两条,其中的第一条相当反常识:威海并不适合养老。从地理学上看,这座城市三面环海,由于没有任何遮挡,冬天的海风常常大得惊人,而这种风寒对于心脑血管来说不算友好。比风更麻烦的是雪,由于渤海的海效应会在冬天带来大量冷流雪,而雪加上坡(威海市区里几乎到处是坡)的连击对腿脚不好的老人来说可就很要命了,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刷一下,轻则骨折重则当场GG。如果威海真是传统意义上的养老城市,那它首先就应该对这些问题作出回应,比如无障碍的街道、密集的医疗、冬天能活动的室内空间。。可这些条件威海显然一样都没占到。所以对于那些本就是来避暑、来享受生活的老人来说,既然可以去更温暖的地方过冬,自然也就没必要非得留在这里受罪。于是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会在十一之后陆续南下,直到第二年五月再回来。因此,当我们说威海是一座适合“养老”的城市时,更严谨的说法其实是它适合“旅居”,这二者的差别在于养老需要的是医疗、照护、无障碍,是把一个人的晚年安顿好;而旅居需要的则是气候、美景、生活氛围,是把一段日子过得舒服。显然,威海提供的是后者,而且只提供后者。

  与之相比,威海老龄化的第二条原因却不在威海本身,而在制度。由于我国现在的退休年龄是在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而那时的人均寿命要比现在短得多。随着全民预期寿命的不断延长,越来越多的人在五十几岁、六十出头刚退休时仍拥有着相当不错的身体条件,完全有能力四处旅游;而他们又不用面临上班打卡的压力,退休金还稳定,因此这批人的精力和消费能力在很多情况下甚至和年轻人形成倒挂,所以至少我在海边就不止一次见到拿着那种(一看就很贵的)长焦镜头四处拍照的老人。所以我觉得,现在“老年人”这个词正在逐渐失去它原本的所指。比起字面意义上所代表的一种“无法工作、需要被照顾的人”的状态,它如今更像是一个身份“领退休金的人”。因此,现在所谓的年轻与年老,似乎也不再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有多活跃,因为现在的退休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局限于每天待在家里养花种草,也可以是一年到头四处旅游、研究网红机位,甚至比年轻人还热衷于尝试新鲜事物。对于这些“老年”人来说,威海既是一座旅游城市,也是一处能住上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的休闲目的地。当南方和内陆的酷暑开始时,他们向北来到海边;而当来自西伯利亚的北风在威海刮起来时,他们又收拾行李一路南下。每到这时,这座城市就会显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许多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原本热闹的景点也变得空空荡荡,除了火炬八街这种知名网红景点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拍照的游客,大部分海边根本没人愿意久留。这种反差同样体现在住房市场上。夏天那些动辄数百元一晚的海滨民宿,到了冬天有些七八百元就能租上整整一个月。然而即便如此便宜,大多数的房子在冬天最终也未必有人租住,于是只能整栋整栋地黑着灯,整个小区俨然一座死城。沿街的商铺也差不多过了十一就会陆续关门,卷帘门一拉就是半年。

  既然说到房子,那就不能不提威海另一种相当常见、又很容易被忽略的景象:大量的独栋别墅。作为一座以海滨环境和宜居生活著称的城市,威海不少地方都建有成片的低密度住宅,其中有些外观相当漂亮,看起来颇有几分度假胜地的感觉。然而真正走近之后就会发现,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是长期无人居住,有些甚至直到今天都还是毛坯;另外一些虽然经过装修,却也并非户主自住,而是被改造成了民宿、轰趴馆之类的短期消费场所。尤其在近几年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的背景下,一些曾经气派的别墅区反而显得破败而冷清。我觉得这其实是“养老城市”形象背后的另一个矛盾。这些房子当初被建造、被购买时,想必有不少都承载着某种滨海生活的理想——拥有一栋靠海的别墅,退休之后来这里度假之类;可现实是,一方面,真正适合长期居住的房子需要的不仅是漂亮的海景,还有稳定的商业、医疗、交通和公共服务,而这些在威海的别墅区都很难满足;另一方面,对并不需要全年留在威海的人来说,买一套一年只用几个月的房子,也未必划算。这些推测当然都出自我自己的想象,难免有失偏颇,但至少从结果上看,它们和那些冬天无人入住的海滨民宿共同构成了一种颇为奇特的城市景观:威海拥有大量看起来很适合享受生活的房子,却不一定拥有足够多真正长期住在其中的人。

  因此,现在的我大概会说,威海的城市内核是“山海之城”与“慢节奏的养老城市”各一半的结合,或者说,是一个每年只营业两三季的“网红养老院”。对于“山海之城”那一半,由于山与海的结合并不构成独特性,最终只好退化成“网红”,用固定的符号代替风景;而对于“慢节奏的养老城市”那一半,因为“养老”和“旅居”本来就是两回事,最终只剩下“养老院”三个字还勉强成立——只不过这家养老院并不提供照护服务,只提供大海、气候以及便宜的房子,而且仅在夏天营业。而当我们把这两半放在一起的时候,这二者背后的共同点其实也就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了,那就是消费者可以按自己的需要,在最合适的季节来到这座城市,然后又在不合适的季节离开。对于游客来说这种做法当然没什么问题,毕竟旅游本就是为了享受,谁也没有义务在冬天跑到海边吹冷风;但对于一座城市而言,当大量商业活动、住宅使用和公共空间的人气都与外来人口的季节性消费绑在一起时,情况就变得相当微妙了。至少从一个要在这里长期上学、经历完整四季的普通人的视角来看,我只能说威海的旅游形象和实际生活之间,确实存在相当明显的割裂。所以一种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威海并不是一座全年都适合养老的城市,而只是一座能够在适宜的季节提供养老式休闲的城市。这家“养老院”没有必要全年营业,它只需要在夏天吸引足够多的人前来消费,就已经能够支撑起全年绝大部分的旅游经济。而到了冬天,当那些从外部来的人像候鸟一样迁往别处,此时的威海似乎就只剩下茫茫大雪之下的一片死寂,在重新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复苏。不过,游客可以只挑威海最美好的季节,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却没有这种自由。或许对只来过几天的人而言,一个破门、一个破框、一条破街和一条破船,就已经足以概括他们眼中的全部威海;但对于真正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来说,威海这座城市似乎也从来没有打算让谁长久地待下去,其中当然也包括我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