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下面这些文字,其实完成于和《深圳游记》本篇差不多同一时间——准确地说,是写在这次深圳之行的几个深夜里。彼时我正躺在酒店的床上,大概是因为认床而死活睡不着的时候吧,脑子却还在反复回放白天看到的种种景象。于是我干脆决定不睡了,于是当场掏出手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一股脑记了下来。所以后来游记标题里的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其源头也正是出自这里。

  这些东西我原本是没打算发出来的,就像我自己在游记结语里说的那样:我算个什么东西,还对深圳这么大的城市指指点点上了?不过鉴于后来有几位游记读者都表示想看,再加上我自己也确实想留个纪念等等原因吧,总之再三纠结之后终于还是把它们厚着脸皮贴出来了;而文章的发布时间也就按照敲下这些文字的最后那个夜晚来算,而不是后来将其整理成文的今天。不过,由于半夜写东西情绪难免emo,所以有不少地方现在回头再看的时候,感觉都确实有股味儿,就像我自己说的那样:第二天早上再看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各位读者要是看完觉得有点矫情的话——那就对了,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对深圳的第一印象来自于福田。

  这里确实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尤其是绿化方面做的相当好。得益于热带地区湿润的气候,这里一年四季几乎常绿,到处散布着北方难以见到的高大乔木。在这些树木的缝隙里,同样是绿色和亮银色相间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这就使得这座城市的整体风貌完全不同于其他任何一座城市,比如高楼林立但街道逼仄的香港(尤其是港岛,红磡可能要好一点);完全由水泥森林构成看不到一点绿色的纽约;城里不让建高楼、满地只有柏树的北京;以及因为平地太少只能在山间以极高的密度建巨高塔楼的贵阳。

  然而 (没错我要说然而了),让我觉得很奇怪的一点是,这么美好的城市却不知道是给谁建的。在深圳的巨型广场上,在树林下的街心公园里,在这个巨大的绿色钢铁森林中间,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本地居民,只有少数几个背着背包的游人,以及大量行色匆匆、穿着黄色或者蓝色制服的外卖员穿梭其中。只有从晚上六点多钟开始,才陆续有垂头丧气的人们开始从一座座写字楼里仿佛无穷无尽般涌出。他们或是低着头朝地铁站机械地前进,或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面无表情地吸着,就像是刚从这些巨大的钢铁囚笼里刑满释放一样。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游戏里的话,我大概会在感叹这个游戏建模不错的同时,推测是不是有什么丧尸潮的传送门刷在了这些大楼里。

  我们都知道深圳可能是全国乃至全球科技最发达的城市之一,这里到处都是高新技术企业,包括机器人,机器视觉,互联网,人工智能等等。这就给我带来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违和感,让我总觉得这是一座为了机器人而建设的城市,其中享受生活的是那些在公园里慢吞吞行走的扫地机器人,而人类则更多只是服务于这些机器人的牛马。 我们都知道深圳市的立市核心观念之一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里曾经也确实到处都涂满了这样的口号。如今涂着这些口号的旧墙早已被拆除干净,但这个口号背后的思想却早已成为了刻在每一个人脑海中的思想钢印。因此我说,在这里人类早已被异化成了金钱的奴隶,而缺乏效率的东西在这里不配拥有生命。

图片摄于深圳市少年宫西侧。

  我对深圳的第二印象来自于蛇口。

  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在深圳湾公园的最西端,那些修筑得十分平坦的运动步道上,我看到了不少身形匀称的男男女女们正在海边慢跑,显然他们就住在公园旁的高档公寓或是叠拼的小别墅里。虽然大汗淋漓,但这种狼狈却丝毫不能掩盖他们身上的某种华贵气质,至少服装上的名牌logo早已出卖了他们。很显然他们是不用去上班的,这让骑着共享单车路过的我与这片地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个完全的异类。更远处的深圳湾大桥上,车流正源源不断地呼啸而过。听说能上大桥的车需要同时上两地牌照,这让每辆车都身价不菲。

  转过街角向北穿越一个街区,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开始映入我的眼帘。这里没有高档的小区和修剪得体的树木,只有逼仄的街道,老破的小区和横流的污水,但我在这里却看到了久违的生活气息,显然这里就是老蛇口了。时间已到傍晚,我看到满身疲惫的上班族们正坐在街边小摊的塑料凳子上享受一天里难得的悠闲。看着碗中充满烟火气的煲仔饭或者烧腊,他们疲惫的眼里终于露出难得的一点光芒。这些人在年龄上与海边的人群仿佛,但体态上却似乎臃肿了不止一点。出于好奇,我也查询了这里的房价,发现其实并没有比海边的豪宅低上多少。那为什么住在老蛇口的人不愿意稍微加一点钱,住到旁边条件更好的地方去呢?我猜,因为这里也同样不属于他们,他们只是这里的租客,以及整个城市的租客。此刻,远处深圳湾壹号的楼顶正闪着光,听说那里的楼盘一套可以卖到几亿,那是我工作上百辈子也挣不到的数字。

  视线回到远处的路牌上,我突然感觉“蛇口”这个名字恰当得有些过分了。深圳这座城市确如一条不断蜕皮的蛇,它正不断地剥离掉那些老破小的蛇蜕,然后用填海的方式长出新皮。然而,蜕下的皮肤却从未消失,它们不像树木的年轮那样能够成为一座城市的根,而是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蛇的口中,等待着身旁的新皮也逐渐变成旧皮的那一天。

图片摄于南海玫瑰花园小区南侧。

  我对深圳的最后印象来自于流塘,就在距离宝安国际机场不远的地方。

  这里的主干道看起来干净整洁,和深圳的市中心对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只要你往路边稍微一拐,那么就大概率会进入到一个由握手楼组成的迷宫里。在这里,我见到了可能是此生曾见过最脏、最乱、最差的环境,比北京的大杂院还要逼仄,又比河北的农村还要破旧。在不知道有没有一米宽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居民楼歪七扭八的入口,是在污水上面营业的居民楼底商,以及旁边偶尔还会有一两只老鼠飞速地穿过。

  我也曾在深圳湾对面的香港见到过这样的景象,在深水埗、在东区,那里同样有狭窄的街巷,有小到几乎无法转身的小店,以及席地而坐的皮肤黝黑的菲佣们。但那里的街道至少是干净的,是没有满地的油渍,也没有虫子在满天乱飞的,至少我在香港半年的时间里除有一次爬山之外从来没有被蚊子咬过。教科书上告诉我,香港是一个被资本主义腐蚀了的地方,那里只有上层人生活在天堂,而底层的群众则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海对面的深圳,在一个经济甚至还要超过香港的城市里,有不少居民的生活反而还不如住在香港老城里的底层人呢?

  但我也没有时间继续思考了。有飞机从不远处飞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正在提醒我:该登机了。

图片源自网络,画面中心的白色建筑是流塘村的不可移动文物锦基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