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北京人,所以在各种群聊当中也没少被人叫上一声“京爷”。不过说来惭愧,我这个“京爷”其实既不“京”也不“爷”,因为我既没有什么显赫的家庭背景,也已经好几年没怎么回过北京了。自从去外地上学以后,我就很少有机会长时间待在北京,即使偶尔回来,也大多是在春节。而众所周知,北京在春节根本就是一座死城,路上连车都没有的那种。所以我虽然在潜意识中一直觉得自己对北京这座城市还算熟悉,但仔细想想,这种熟悉大概也就只能局限于很多年前的北京,以及我在上学时所能接触到的那些地区。最近由于临近毕业,我也不得不回北京参加几场面试,所以正好借此机会在北京好好逛了一圈,从东南边的亦庄,到东边的通州副中心,再到北边的未来科学城。而这些地方我过去几乎都没去过,也算是重新考察了一下自己的“老家”。不过这一圈跑下来,最让我感到惊讶的倒不是北京这些年又盖了多少大楼,而是这些相隔几十公里的地方居然长得出奇地相似。具体来说,就是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地都拥有十分宽阔的道路、大片连绵的绿地公园、足以容纳海量人群的城市基础设施,以及一栋栋崭新的写字楼和高科技园区。然而,这些地方却又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别扭的感觉,尤其当你并不是来这里办事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很不合适、很多余。比如,在我进入未来科学城里的某个园区面试时,本想借此机会顺便郊游一下的我的爹妈就把附近逛了个遍;然而,尽管地图上显示附近既有亲水公园,又有购物中心,但实际上公园里却没什么可玩的,购物中心也没招到多少商户入驻。最后,百无聊赖的他们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摆烂。

  由于年初刚刚去过深圳,所以这种既现代化、又显得很“荒凉”的景象,立刻就让我联想到深圳那种将绿色环境和科技产业结合起来的某种“现代城市”的规划模式。而我认为,这种模式在让城市看上去非常具有科技感的同时,当然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宽阔的道路和大面积的绿地就很容易拉开建筑之间的距离,让街道失去应有的生活气息。不过,深圳的部分街区虽然也略嫌空旷,但连通的建筑连廊、街区中购物中心的存在,以及星罗棋布于其间的各种便利店和奶茶店,又或多或少地弥补了这一点。相比之下,北京则似乎是把这种模式的缺点进一步放大了。至少从我自己的体验来看,在北京的这些新区里,别说商业,就连小卖部都很难得一见;而街道的宽度和广场的规模比之深圳,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作为一个北方城市,每到北风乍起时,这些“科技新区”就会显得格外萧索,仿佛一座会在僵尸电影中出现的死城。

  其实,这种城市规划方案背后的逻辑倒也不难理解。由于北京的城市中心已经过分拥挤,因此我们总说北京是在进行“摊煎饼”式的发展,也就是先在城区外围圈出一大片土地,建起高新技术园区和相应的基础设施,希望通过产业发展带动人口集聚,再逐渐形成一座完整的新城。但问题在于,园区可以一次性规划建设,城市生活却不可能凭空产生。由于职住分离,来这里上班的人白天自然没什么闲心出来逛街,等到晚上下班后,又都回到了他们原本的住处;而由于没有足够稳定的消费需求,商家自然也不愿意入驻。再加上这里的单位大多自带食堂,甚至连做外卖的小餐馆都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开店。雪上加霜的是,偏偏这些新区的交通配套又都相当不错,地铁和快速路四通八达。于是,好不容易因为上班才聚集起来的一点人气,即使带来了消费需求,人们也完全可以坐地铁去附近更加成熟的商圈解决。这样一来,本地商业越不发达,人们就越没有理由留下来,最终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不过,这种现象似乎也并不只存在于新城区。回头想想北京的其他地方,除了少数繁华的商业街区和传统生活区之外,很多地方其实也有着类似的特点。就算是在城市中心那些宽阔的主干道上,道路两侧也经常只有长长的围墙或者绿化带,再往里张望的话,看到的就是某个单位的办公楼。再加上此前对“开墙打洞”等沿街经营活动的整治,许多街道连最普通的便利店和小卖部都很难找到,因此北京的商业往往高度集中在专门的购物中心里。所以,北京虽然并不缺少热闹的地方,但这种热闹往往被集中在一个个明确的目的地里;而在这些目的地之间,北京的“道路”往往只剩下通行这一种功能,可以说对于没有明确目的地的闲逛者来说非常不友好了。这也让我想起社交媒体上经常出现的一种对北京的描述: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仿佛每个人都在急着奔向某个地方,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周围。这种印象竟然和我这次回北京的实际观察出奇地一致。

  由此我逐渐觉得,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北京这座城市的底色,那么这个词可能就是:“大院”。从字面意思上说,这里的“大院”首先指的就是北京颇有历史的机关和单位大院文化。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大量国家机关、军队单位、科研院所和高校在北京集中建设,城市里逐渐出现了许多以单位为中心的独立生活空间,尤其是在西郊和海淀一带。这些大院并不仅仅是办公场所或者住宅区,而是一个个相对完整的小社会:里面有宿舍、食堂、商店、学校、医疗设施,甚至还有自己的文体活动场所。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从工作到居住,从子女教育到日常社交,许多事情都可以在单位内部解决,邻里之间彼此熟悉,个人与单位之间也有着紧密的联系。但与此同时,这些“大院”之间又总是存在着一条非常明确的边界。这种“边界”不仅包括物理上的围墙和门禁,也体现在身份认同和社会关系上的区隔。一个人属于哪个单位、住在哪个大院,往往也意味着他属于某个相对固定的社会圈子。这种对内紧密、对外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大院文化。尽管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社会环境的巨变,传统单位大院那种包办工作和生活的模式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我感觉,时至今日,这种以机构为基本单位组织城市空间和社会关系的思路却仍然没有消失。今天北京的各种央企总部、科研园区、高校校园乃至现代化的写字楼,虽然在形式上已经与过去的机关大院大相径庭,但从本质上看却仍然类似于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大院”,只不过和过去的大院相比,生活设施没有那么完善罢了。也就是说,这些新的“大院”可能仅仅保留了原本“大院”的办公和管理功能,而原本由单位承担的大部分生活服务却未能由周边的商业配套填补;它们把“大院”的封闭性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下来,但内部的生活气息反倒还没有过去那么浓厚了。

  而如果把“大院”的含义进一步扩大,我觉得它甚至可以用来概括北京某种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据我观察,北京的很多人际关系似乎都围绕着各种机构和相对固定的圈层展开。大到机关、央企和高校,小到某栋写字楼里的某家企业、某个部门,人们很容易在自己所属的体系内建立密切的联系,却未必愿意与体系之外的人发生太多交流。这种现象当然不是北京独有,也不能说所有北京人都具有排外的小圈子意识,但北京高度集中的机构资源和长期以来的大院传统,似乎确实更容易强化这种内外有别的社会心理。于是,在北京的物理空间与社会关系之间,便形成了某种相互强化的循环。作为一个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型都市,北京当然并不会缺少人或者社会活动,只不过这些东西往往都被封装进了一个个“大院”之中。大院内部可能十分热闹,但大院与大院之间,却很难形成连续而开放的城市生活。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北京在城市建设和发展理念上的一些特点,似乎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比如,我总觉得北京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出一种“瞻前顾后、照猫画虎”的倾向。虽然坐拥全国最顶级的高校群和科技企业总部,但北京这座城市所擅长的“创新”,往往是依托既有机构、通过集中投入和组织协调实现的技术创新。至于城市治理、社会生活和制度层面的创新,却因为涉及不同机构之间的利益协调、原有管理方式的调整,以及对不确定性的容忍等因素,往往难以得到施展。因此,虽然“创新”的口号喊得相当响亮,但在真正落实的时候,往往总要受到政治、安全和既有管理体制等因素的制约,最终难以迈出太大的步子。于是,相比于自己率先尝试一些不确定的新事物,参考其他地方已经取得成果的发展模式,似乎成为了一种更加稳妥的选择。但问题在于,其他城市的建设成果可以模仿,其背后的社会生态却未必能够复制。前面提到的绿色科技城市便是一个例子:其他城市的产业园区布局,甚至绿地和建筑规划,都可以按照相同的模板建起来,但当地的人口、地理和风土人情却总会和这些规划之间产生某种微妙的偏差。再比如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低空经济,北京也曾出台方案大力推动相关产业发展,到了2026年却又反过来收紧了对无人机飞行、持有和存放的限制。这种一面鼓励发展新产业、一面又不断加强实际使用限制的做法,总会让我感到某种说不上来的割裂感。

  对此,当然会有人解释说,这背后可能有首都特殊的安全和管理要求,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不愿意创新;但它似乎也反映了一种更深层的逻辑:北京或许很擅长把创新纳入既有的组织体系之中,却不那么擅长接受那些可能打破原有秩序、自发产生的变化。而这种逻辑与前面所说的“大院”,又何尝不是一脉相承的呢?又或者进一步说,这也许就是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超大城市病。从城市建设的角度来说,集中式的规划和管理当然有它的优势,比如功能明确、资源集中、建设效率高,从宏观上来看也会显得整齐、气派而且井井有条;但一旦回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我们就会发现各种问题:工作、居住、消费和公共活动被分散在不同的功能区里,导致人们不得不在这些区域之间反复奔波。而由于资源和就业岗位又高度集中,早晚高峰的通勤需求便挤在了相同的时间和道路上,造成严重的交通拥堵。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城市在繁华的时候可以繁华得过分,在荒凉的时候又可以荒凉得彻底。早晚高峰的地铁站和主干道挤满了匆匆赶路的人,而等到下班之后,偌大的办公园区便迅速安静下来,节假日更是如此。那些平日里看上去颇为壮观的广场、绿地和现代化建筑,一旦失去了上班的人群,便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气派,到了北京的冬天尤其显得萧索。

  归根结底,我觉得北京可能是一座非常擅长建设城市骨架的城市,但它却未必同样擅长培育填充其间的血肉。它能够依靠宏大的规划和集中的资源建设起一座座现代化新城,却不一定能够让配套的商业甚至便利店和街边摊在这些地方自然生长出来;它可以把无数人高效地组织进各自的机构和工作岗位,却不一定能够让这些人在工作之余,自由地享受这座城市本身。在这里,城市的主干道和轨道交通就像发达的动脉,但毛细血管级别的公共生活却常常显得不足,整座城市也因此被一个个庞大而封闭的“大院”割裂开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北京毕竟是一座承担着特殊首都功能的超大城市,所以这种高度组织化的运转方式也未必没有其合理性。或许对于城市管理者和那些大型机构而言,它确实是一套相当有效的模式;只是对于一个普通的居民来说,一座城市究竟有没有烟火气,也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这种城市的底层思想究竟是好是坏,其实我也说不太准。当然,可能我也不太有资格对此进行评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