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莫名其妙地觉得越来越多的景点逐渐变得不对味了(尤其是新修好的那些),总觉得里面似乎缺了点什么,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塑和建筑(里面通常还会售卖高价咖啡);让人站在里面拍照(但又不知道在拍什么)的巨大相框;看上去就不是很稳当的秋千;以及我最讨厌的那种写着“我在XX很想你”、“想你的风终于吹到了XX”的莫名其妙的路牌。再加上全国各地统一的那种售卖烤鱿鱼、烤冷面、臭豆腐的夜市标配地摊,景点内外顿时充满了一种所谓的“烟火气”,很难不让人觉得反胃。其中,让我最不能理解的“景点”可能还要属威海如今最“著名”的火炬八街——那里原本不过是一条能看见大海的普通街道,仅仅因为海边恰好有几栋颜色比较鲜艳的房子,就被包装成了所谓的“小镰仓”,导致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游客慕名而来上当受骗(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那几栋房子的老板自己炒作的)。除此之外还有布鲁维斯号,一艘因为遭遇台风而不幸搁浅的破船,居然也能让那么多人专程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合影留念。相比之下,威海市区里那些真正算得上有历史和景观价值的景点——比如说环翠楼——则反倒是冷冷清清,很少有人特意前去观光。这样的对比一直让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说不清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今年春节回家期间,由于闲极无聊的我妈在家里实在闷得发慌,终于兴致勃勃地把我拉去了附近一个(她在小红书上刷到的)新修的“网红公园”。在去之前,我本以为这个地方大概和城里人周末实在无聊时才会去散心的那种郊野公园差不多,至少应该有点山水和健身步道什么的;结果到了以后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公园”基本上就是村里一块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和全国各地景点同款的“爆款地标”。看着眼前这令人哭笑不得的景象,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提到那个问题的关键:相比火炬八街、布鲁维斯号那些好歹还能依托一点真实背景的地方,这个“网红公园”因为干脆去掉了那些(原本就没多少的)景观,所以反而能让我们更清楚地把它的内核剥离出来:这里没有自然风光的秀美,没有历史文化的厚重,没有任何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特色,只有摆拍作为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如果说传统意义上的景点是“先有风景,后有照片”,是人们因为景色本身值得一看,才顺手把这一刻记录下来;那么当代的网红景点则恰恰相反,因为其中的那些所谓“风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照片而设计的。因此,那些巨大的相框、刻意摆放的雕塑、以及写着文案的路牌,就并不是景观的一部分,而是更类似于摄影棚里的那些布景与道具;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只能说是这些“拍照装置”的背景而已。

  当我们站在这种角度,再去观察那些莫名其妙的“拍照装置”时,便会惊讶地发现它们的存在逐渐变得合理起来。在我看来,所谓“网红”,通常指的并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气质,或者妙手偶得的天赋,而是一套可复制、可量产的工艺流程。换句话说,网红的本质就是预制,而预制的本质则是工业化的流水线生产:它把原本需要漫长时间沉淀的东西拆解成若干个标准动作,再把这些动作打包成可以快速交付的成品。这种流水线生产的最大优点无疑在于其无与伦比的效率,但它的副作用也同样明显,那就是它天然会成为复制的温床。只要某种东西成本够低、传播效果够好,那它就几乎总是会“天然地”被迅速套用到全国各地。因此,我们才会在天南海北都看到写着统一文案的路牌、长得大同小异的巨型相框、以及指不定走到哪就能撞见同款的雕塑——因为这些高度模板化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几乎是完全“去地方化”的。它们除了上面写着的地名不同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当地的特点,也不需要与周围环境发生真正的关系。于是它们和景区门口那些全国统一的烤鱿鱼、烤冷面、臭豆腐摊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只要往空地上一摆,就能立刻开张营业。而这也就顺便解释了为什么明明相隔千里,那些天南海北的“网红景点”却总有种诡异的相似感:因为它们本就是从同一个工厂出货,只不过后来被贴上了不同城市的标签,再被摆到不同的位置上罢了。

  但退一步说,这种工业化复制带来的也不全是坏处,因为它至少打破了审美的垄断,让“设计”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造景都是一直是工匠与文人们的特权,讲究的是意境与留白,而那种“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章法是需要长时间的经验和修养才能掌握的。它的最终成品大概就是江南园林,那种含蓄内敛、移步换景的韵味,至今仍被视为古典审美的典范。对于这种古典审美,我个人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绝不会因此认为它丑。可是在生产力高速发展的今天,人人皆可设计,甚至人人都在参与设计,于是景区的布置不再只取决于设计师的图纸,而是可以通过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打卡、评论,反过来塑造下一轮的景观更新。这种参与本来是好事,但问题在于大众的审美往往更接近一种朴素的“加法”:要素越多越值回票价,颜色越喜庆越显得用心,灯光越闪烁就越有节日气氛;至于意境、韵味、留白这些需要耐心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反而显得不够“直观”,也不够“出片”。于是“视觉冲击力”逐渐取代了传统审美中的“含蓄”和“克制”,景观也就随之失去了那种移步换景的风味,变得越来越浮躁。所以当我们初次听到“故宫灯光秀”这个名词时,可能在脑海中想象的景象应该是流光溢彩、效果惊艳的;结果我们实际能够见到的景象却像是把紫禁城改造成了刘老根大舞台。这倒不是说现代技术相比古人反而做不出更好的效果,只是因为在它的背后有一整套工业化、平台化的生产逻辑在起作用。

  而当这种“人人皆可设计”进一步发展下去,它带来的副产品就不仅有审美的民主化,还有设计作品的过剩;此时的“景观”也就像那种人人都在制造的低质量短视频一样,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个产能远大于需求的时代。而当这种过剩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筛选和分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比创作更关键的问题。这时候,以小红书为代表的互联网平台便应运而生,成为在这个去中心化网络中事实上掌控信息流动的枢纽。就像我在《传统媒体的悲歌》里写过的那样,当海量内容汇聚成信息的洪流,真正决定你能刷到什么的,终究是平台的推荐逻辑与流量分配机制。而作为社交平台盈利的工具,这套机制的筛选标准从来都只有一个:什么样的内容能最大程度地延长你的停留时间,它就推什么。于是,那些具有高度争议性、能引发强烈情绪、或者一眼就能看懂的内容天然占据优势,逐渐在流量的马太效应中沉淀下来,最终形成了“网红”这一特定媒介下诞生的审美。这种审美的最大特点就是高度符号化:它必须足够简单,简单到刷到的瞬间就能理解;同时,它又必须足够直白,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也能产生共鸣。

  当我们想通了这一点,再回头去看看那个摆满“爆款地标”的网红公园时,就会发现它其实也只是整个传播链条上最末端的产物。所以“想你的风”之所以能吹遍全国,恰恰是因为它把一个地方的情感价值简化成了一个句子、一块路牌、一张照片。但这种审美让人疲劳的速度,往往也快得惊人。符号的生命力本就取决于它的新鲜感,一旦被过度复制,它就随之失去了最初那点可怜的吸引力。因此,那些今天还在被众人排队打卡的标语,可能在下个月就变成了一块无人问津的废铁;而昨天还在朋友圈刷屏的秋千,明天又会被新的什么爆款取代。于是我们逐渐看到,“想你的风”终于吹不动了,因为下一个符号开始逐渐接替它的位置,继续在这个流水线上循环往复。此时,我们的旅行也就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异化:它不再是去遇见一座陌生的城市、感受一片真实的风景;也不再是为了让自己沉浸其中、获得某种不可替代的体验,而是变成了一项由社交平台所发布的任务——找到那个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机位,摆出那个已经被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姿势,交付一张符合标准的好照片,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假装自己遇见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