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性检查
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是一间学校宿舍的上铺。床很窄,只要稍一翻身,肩膀就几乎要贴上冰凉的墙面。不远处靠近窗户的地方,白色的墙皮上隐约泛着几道受潮后的灰痕。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边那张贴着学校资产编号的旧书桌上。你听见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也听见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走来走去,但你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手机还在耳边响个不停。
你伸手在枕边摸索了几下,才终于把它抓了起来,然后笨拙地关掉了屏幕上的闹钟。眼前的景象糊成一片,你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又在床头的小筐里摸索了一阵,你终于摸到眼镜戴上。直到这时,周围的一切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手机的锁屏壁纸是一张你完全不记得拍过的校园夜景。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月光,远处是大片尚未开发完成的荒地。再往外,则是高架桥上连绵不断的车灯。
好在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你像一个刚捡到别人手机的人一样,先翻微信,再看相册,然后打开学校APP,最后终于从聊天记录和照片里勉强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自己。
你是北方某座特大城市一所理工类大学的研究生,所在学院则是学校新成立没几年的医工交叉学科。虽然名字听上去很先进,但它的培养方案更像是把计算机、生物、医学、自动化和材料学的几门课程硬揉在一起。你的本科是计算机专业,之所以后来选择调剂到这里,既是因为这个方向的分数线低一点,也是因为当时的你天真地相信“医工交叉”四个字看起来很有前途。
现在你只觉得头疼。
无论是学校APP里的课表,还是微信里的组会通知、导师发来的语音、实验室群里永远没人回复的消息,又或者文件传输助手里那个名为“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可投.zip”的文件,似乎都在提醒你:你并不是误入这里的陌生人。至少在所有电子记录里,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宿舍里却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你从床上爬下来。环顾四周,你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是高校里很常见的那种硕士三人间,虽然空间不算宽敞,但配置还算完整,在刚进门的地方隔出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往里则是三组上床下桌分布在房间两侧,中间只留出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每个床位下面都对应着书桌、衣柜和书架,但三张桌子里只有你的桌面上还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显示器、键盘、几本摊开的专业书,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面包片。另外两个位置都空着,椅子被推进桌下,床上的被褥卷得很随意,桌面却干干净净,似乎暗示它们的主人已经离开了不止几天。
你打开微信置顶的宿舍群。
聊天记录里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内容。外卖拼单、转发抽奖、吐槽导师、问谁能连上学校VPN等等。消息断断续续,隔几天才冒出一条,完全不像是一个关系很好的室友群。你往上翻了很久,才终于弄清楚另外两个人去了哪里:一个人论文已经录用,去了南方某家医疗器械公司实习;另一个论文也已经投出,正在外地跟企业联培。群里最后一条和你有关的消息,是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包,下面接着一句:“哥们你还没发出来啊?那你惨了,继续留守吧。”
你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好笑。
就在这时,实验室群忽然弹出新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八点二十七分。
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你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开始洗漱、换衣服、找校园卡。直到站在镜子前刷牙时,你才注意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没什么精神的大众脸,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因为睡觉被压得乱七八糟,表情里带着一种长期被论文和导师共同折磨后的麻木。
你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产生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这个人是你。
但你并不认识他。
出门前,你在桌上看见一包口罩。那是一种不太常见的鱼嘴型 N95,独立包装,似乎比普通口罩更适合长时间佩戴。它被随手丢在显示器旁,包装已经拆开,也用掉了不少。你看了它一眼,却没有拿。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囤这么多口罩,也不知道自己平时是不是有戴口罩的习惯。楼道里似乎没有人戴,你也就没有多想。
宿舍楼电梯停在一层迟迟不上来,你按了几次按钮都没有反应。为了防止上工迟到,你决定改走楼梯。
刚下到三楼,你迎面遇见一个看起来和你年龄相仿的男生。他背着电脑包,手里拎着早饭,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撞见了什么稀罕事。
“你今天怎么没戴口罩?”他问。
你也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惊讶:“你不是花粉过敏吗?前两天不还说这季节出门跟上刑一样。”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笑了一下:“忘了。”
他看你的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忘了?”他说,“你不会是为了不去实验室团建,之前装花粉过敏装得太投入,现在连自己都信了吧?”
你继续尴尬地笑,试图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快速从你身边经过。走廊里很快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声音。
你站在原地,忽然感觉有点不舒服。刚才那种别人都知道你的习惯,只有你自己不知道的场景让你感觉非常别扭,就好像所有人都拿着一份关于你的说明书,只有你本人把它弄丢了。
你终于从宿舍门口走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过分开阔的校园。楼与楼之间隔着大片草坪、施工围挡和还没启用的道路。远处能看见环路和灰白色的高架桥,再远一点,是北方春天特有的那种发白的天空。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地图 App,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并不是学校本部,而是几年前才建起来的新校区。它被放在城市边缘,虽然已经通了地铁,但最近的站点离校园仍有一段距离。导航上显示,从地铁口出来,还要沿着几条空旷的道路走上很久才能进校。
你按照导航走到学院楼,又根据聊天记录里别人交材料时留下的指路信息,找到了实验室的门牌号。刷卡进门时,一股混合着灰尘、塑料、咖啡和服务器热风的气味扑面而来。实验室里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对着屏幕,没有人抬头看你。你凭着那些残留在聊天记录里的说明,又找到了自己的工位,心里甚至生出一点感谢过去自己的念头。
你的工位比宿舍桌面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留下的遗迹。显示器下面贴着一排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你看不懂的参数。键盘旁边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论文,文章里到处是sequence、embedding、protein之类的词。桌角上还放着一摞口罩,数量多到像是某种长期习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某种早已刻进身体里的习惯一样,你鬼使神差地从中捡起一个,撕开包装,把口罩戴了上去。
在口罩挂到耳朵上的瞬间,你莫名松了口气。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异常真实,仿佛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回原位。也许你以前确实有花粉过敏,所以身体还记得这件事,只是脑子已经忘了。
坐在工位上时,你无意间踢到了桌子下面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掏空的电脑机箱,前面装着四个并排的轴流风扇,侧面却不是金属板,而是几片用胶带固定住的厚纸壳。机箱底部垫着一块透明的亚克力板,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正常主机该有的部件。
你蹲下来看了半天,仍然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你最终没有碰它,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待会再次踢到。
你工位的电脑也没有设置锁屏密码。晃了晃鼠标之后,眼前的屏幕直接就亮了起来。你盯着桌面看了几秒,猜测自己大概是那种嫌输密码麻烦、又觉得实验室里没人会动自己电脑的粗心大意的人。屏幕底部的任务栏里只有一个写着“训练日志”的窗口,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它。顺着最近的记录往下看,你发现模型的效果差得惊人,准确率的曲线像是某种对人类智力的嘲讽。你虽然不记得这个课题是怎么做的,但至少还能看懂代码。很快,你意识到这东西再跑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近乎荒唐的状态里很快过去。你像一个冒名顶替自己的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自己的代码,读自己的笔记,凭着感觉和之前留下的实验记录胡乱填了几个超参数,把新的训练任务挂了上去,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工作。导师仍然没有出现,只是在群里又发了几条阴阳怪气的消息。实验室里的人偶尔起身接水、上厕所、取外卖,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声音。
快到中午时,坐在你后面的同学抱着笔记本电脑,连人带椅子一起滑了过来。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但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说,“你再帮我看看?”
你回头看向他。
这是你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他很年轻,也很疲惫,眼睛有点红肿,像是熬了夜,又像是被春天的花粉吹得有些过敏。
他把笔记本转向你,屏幕上是一段你不记得自己见过、但又莫名其妙看得懂的代码。你原本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但话到嘴边,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接了上去。
“你这里的padding没处理干净。”你指着其中一行说道,“mask传进去以后,后面这个地方还是会参与attention,当然会乱。你把这里改掉,再把batch里最长序列截一下,不然也浪费显存。”
他说了句“我靠”,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立刻把电脑拉回去,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
你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忽然涌了上来。
刚才那些问题,你几乎没有思考就给出了答案。那些术语、逻辑和代码结构像是早已刻进身体里的本能,在需要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可你明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中午,你跟着人流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离学院楼并不远,校园里道路的两侧是一排栽下去已有些年头的圆柏,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深绿看不出什么特别,可枝梢间密密麻麻挂着许多不起眼的小黄花。风一吹,整棵树便腾起一阵淡黄色的烟雾。你想起楼梯间那位同学说的花粉过敏,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
食堂里人很多,许多窗口前面都排着大队。你随便点了一份砂锅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摘下口罩吃了两口,你就明白为什么这个窗口没人排队了。砂锅饭里泛着一股说不清的中药味,热气混着药材和酱料的气息往上冒,熏得你一时没什么胃口。你沉默地嚼了几下,开始认真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从不在这里吃饭。
很快,又有人认出了你。
“哎?”那人端着一碗免费的汤站在你旁边,表情比早上的同学还诧异,“你今天怎么在这吃饭?”
你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笑了一下,“就是你以前不是都打包回去吃吗?不是说食堂人太多,受不了吗?”
“今天太饿,懒得带回去了。”你说。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没有兴趣继续追问,很快端着汤走了。
你却忽然觉得这顿饭变得很难下咽。周围全是说话声、餐具碰撞声,还有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你坐在这些声音中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生活里似乎存在许多“规矩”:出门戴口罩,食堂打包,减少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可你把它们全忘了。
下午回到工位时,后座的同学还在改代码。
他的眼睛比上午更红了,鼻音也重了一点。说话时,他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
“今年花粉是不是特别厉害?”他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我感觉我也快跟你一样了。”
“可能吧。”你说。
你其实想提醒他去校医院看看,但又觉得只是红眼和喷嚏而已。春天,北方,风大,树多,花粉过敏,这一切听起来都太合理了。
傍晚,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服务器还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出轰鸣,一排机柜不断往外吐着热风,把本来就不通风的房间烘烤得像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唯一一台空调开到最低也没什么作用,只是在墙上发出徒劳的风声。
你的模型又跑完了一遍,结果仍然很差,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安慰。你坐在那里,看着训练日志一行行地跳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尽管所有东西都能对上,所有记录都证明你本来就在这里,可你的心里似乎始终空着。
晚上回宿舍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新校区的路灯间距很大,许多路段都笼罩在昏黄而稀薄的光线里,远处施工围挡后面停着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塔吊、挖掘机和未完工的楼体伏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黑影。宿舍楼旁边有人在取外卖,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正拖着行李箱往校外走。你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你。
总算回到宿舍了。你关上门,摘下口罩,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被勒得有点疼。房间里还是早上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其他两个位置都是空的,床铺和桌面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你把从食堂打包回来的晚饭放在桌上,勉强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你打开手机,又翻了一遍自己的聊天记录、相册和备忘录。你试图从中找到失忆的原因,找到一场车祸、一场高烧,或者任何一条能解释这一切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昨天的你似乎还在抱怨模型不收敛,前天的你还在吐槽导师的通知,再往前你还在和室友讨论内存什么时候才能降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对话看起来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研究生都会有的日常。
就在这时,你又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嗡嗡声。那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像是空调外机隔着墙壁留下的余响。你循着声音走到窗边,可刚一靠近窗户,那声音反而消失了。你又在宿舍里找了一圈,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你站在原地又听了几秒。房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最终,你没有继续在意。
你关掉宿舍灯,躺回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实验室群又跳出一条导师的消息,问明天谁来找他单独汇报,但是没有人回复。
你只觉得自己很累,于是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
从床上醒来时,你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宿舍天花板、床帘缝隙、手机闹钟、空荡荡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和昨天一样。你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着某种解释自动从脑子里浮现出来,但什么都没有。你的失忆并没有因为一觉醒来而自动恢复,你仍然只拥有昨天临时拼凑出来的那一点关于自己的知识。
导师又在群里发了消息。这次不是问人在哪,而是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里挤着“交叉学科”、“重大突破”、“青年学者”几个词,下面还接着一句:“看看别人,再看看你们。”
群里仍然没人说话。
你从床上爬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口罩。昨天楼梯间那个同学的话忽然间回到脑子里:“你不是花粉过敏吗?”于是你没有再犹豫,拆开一个戴上。
出门前,你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口罩盖住半张脸之后,那种陌生感反而轻了一点,也更容易接受。你伸手压了压鼻梁上的金属条,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说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手指已经先一步把它做完了,像是某种留存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
你在电梯旁边遇到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正低头不耐烦地刷着手机。见电梯迟迟不上来,他有些不耐烦地连续按了好几次按钮,又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
“今天风真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你搭话。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道尽头的小窗透进一片灰白色的天光,远处的树枝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电梯终于到了一层。男生收起手机走出去,你也跟着出了门。外面的空气干燥得厉害,吸进肺里时,连喉咙深处都隐隐发痒,让人忍不住想要清嗓子。
你又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口罩。
春天而已。花粉而已。既然以前的自己会专门准备这么多口罩,那戴着总不会有错。
实验室里依旧很热。
服务器的风扇声从角落里持续传来,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在替所有人呼吸。你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顺手把桌上的口罩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桌子下面那个空机箱仍然安静地摆在那里。你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能想起它的用途。
你打开电脑,继续面对那个效果差得可怜的模型。昨天离开前你随手填了一组新的超参数,训练日志显示效果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曲线依旧难看,只是从彻底没救变成了勉强还能挣扎。你顺着记录继续往下看,开始试着改动一些明显的问题,像是在替另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上午十点多,坐在你后面的同学来了。
你从工位上的便利贴里确认了他的名字。他叫小X,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常见到即使你在走廊里听见别人喊,也未必会立刻想到他。可你还是记住了。因为他坐在你后面,也因为昨天他问过你问题。
今天他的眼睛更红了。
那不是熬夜之后常见的血丝,而是眼白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浅红。眼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过,微微发肿。他坐下时吸了吸鼻子,打开电脑。没过几分钟,又连人带椅子滑了过来。
“昨天那个地方我改了。”他沙哑着嗓子说,“loss是下来了一点,但还有个问题。”
你一边看他的屏幕,一边忍不住看向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没事吧?”你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花粉吧。今年是不是特别夸张?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眼睛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了点头。这时他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你隔着口罩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实验室里闷得厉害。服务器吐出的热风、灰尘、塑料味和咖啡残留的酸味混在一起,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你也戴上口罩吧。”你说。
小X抬头看了看你,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我又不是你。”他说,“我以前从来不过敏的。”
话刚说完,他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摆了摆手,把话题重新转回代码。
你帮他看完问题,给出了一段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解释。但在说话的时候,你的余光一直在看向他的眼睛,那一点浅红色像是屏幕上的报错信息一样,在你注意到以后,就再也没法忽略。
中午,你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打包了一份带回宿舍,坐在自己的桌前吃。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你一边吃饭,一边再次翻阅起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实验室群消息,试图从中回想起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你吃完饭,把餐盒丢进垃圾桶,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宿舍里空荡荡的,另外两张床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研究生宿舍里常见的生活用品,还有堆在角落里的一摞快递纸箱。
下午回到实验室时,小X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电脑还亮着,屏幕停在训练界面。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忽然直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呛醒了一样,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实验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
“你真该去医院看看。”有人说。
“校医院?”小X抽了张纸,声音里还带着不屑,“算了吧,校医院除了让我多休息,还会干嘛?我要是真能多休息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几个人都笑了。你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上回宿舍时,楼道里很安静。经过水房门口,你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有人正在洗衣服,塑料盆偶尔碰到瓷砖边缘,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回到宿舍,你摘下口罩,发现鼻梁上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假如自己真的是花粉过敏,那么戴口罩、打包、减少去人多的地方,似乎都很合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是觉得很不安。
第三天
小X没来实验室。
你是在上午十点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你后面的椅子一直空着,电脑黑着屏,桌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它摆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实验室群里有人问:“小X呢?”
过了几分钟,有人回复:“他说请病假了,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发烧。”
下面很快接了几条消息。
“花粉过敏还能发烧?” “是不是感冒了?” “最近流感?” “让他去校医院吧。”
又过了一会儿,小X自己冒出来,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盖着被子的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他说。
你看着那张表情包,感觉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模型上。
上午你改了一组超参数,效果仍然很差。日志里那些数字像故意和你作对一样,在某个很低的水平附近来回震荡。你开始理解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会把文件夹命名成“再不收敛我就退学”。
中午,你照旧打包饭菜回宿舍。
下午,实验室里开始有人讨论要不要买个空气净化器。
“没用。”你听见另一个人说,“这破实验室这么大,空气净化器那么小,能有啥用。”
“那你戴口罩啊。”
“热死了,不戴。”
他们说着说着,又把话题重新转到论文、实习和导师上面。小X的缺席很快不再是讨论的中心,研究生的生活就是这样,任何异常只要没有严重到打断日常运转,就会被新的海量待办事项淹没。
直到晚上离开时,你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椅背上仍搭着小X的那件黑色外套,袖口无力地垂下来,在实验室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穿过。
第四天
实验室里开始出现更多的红眼睛。
一开始你只是觉得光线不对。早上的太阳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一格一格的阴影。你坐在工位上,听见前排有人吸鼻子,左边有人咳嗽,右边有人说自己眼睛疼。再抬头时,你只看见他们每个人眼白边缘相似的红。
但并不是每个人的症状都那么明显。有的人只是眼角发红,有的人一直低头揉眼睛,还有人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边看边骂:“我靠,我眼睛怎么这么红。”
“可能是花粉吧。”有人说。
旁边的人点点头。
“今年太厉害了。” “北方春天就这样。” “最近风也大。”
你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它们。每一种解释单独听起来都很合理,可当越来越多人出现相似症状时,这些理由又总是显得不够充分。你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只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想摘口罩。
小X仍然没来。群里有人说他病得挺重,校医院看完让他回去休息,但又有人说他可能已经去了市区医院。消息传来传去,很快就混在一起,小X自己也没有再发言。
你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昨天晚上你给他发过一句:“好点了吗?”
但没有回复。
你盯着那行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重新亮起时,是导师在群里发火。
导师:“请假的都把假条发我。” 导师:“最近这种状态还怎么推进项目?” 导师:“眼睛红不影响写代码吧?”
没有人搭理他。
过了几分钟,有同学发了个“收到”,但紧接着又撤回了。
实验室里越来越热。服务器的风从角落里一阵阵涌出来,带着一点塑料被烤久后的味道。你拿起空调遥控,发现上面用胶带缠着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纸条,写着“别调温度,坏的。”
你只好摘下口罩喝水。口罩离开脸的那几秒,热气像是直接扑进了喉咙里。你喝完水,很快又把它戴了回去。
中午,你照常前往食堂买饭。路上的风很大,校园路边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你看见几个学生一边走一边揉眼睛,还有人把纸巾卷起来塞进鼻孔里。
食堂门口贴了新的提示,提醒春季过敏高发,建议有相关症状的同学及时就医。落款是校医院,日期就是今天。这张告示旁边不断有人经过,有人扫了一眼,但大多数人根本没看见,也有人边走边低头擤鼻子。
下午,实验室里又少了两个人。
傍晚,又有一个人提前走了。他走之前说头疼,可能是感冒。其他人让他多喝热水,他只是笑着骂了一句,然后背起包离开。门关上后,实验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键盘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晚上回宿舍时,你再次经过水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亮着惨白的灯。水龙头哗啦啦地放着水,一个男生正弯腰洗脸,刚抬起头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今年这破花粉真离谱。”他一边抽纸一边含糊地抱怨。
你下意识放慢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洗手台前还有两个人,一个揉着眼睛,一个在低头擤鼻子。空气里混杂着自来水和洗手液的味道。
你本来是想进去打水的,但最后你把手从门边收回来,径直回了宿舍。
晚饭就像是中午卖剩下的,等你打开餐盒时,米饭已经黏成一团,菜也早凉透了。你随便吃了几口,便把餐盒推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折腾那个始终不肯收敛的模型。
训练程序开始运行后,宿舍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门外不断有人经过,也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很低,完全听不清内容。
水房方向再次传来连续的喷嚏声,一个接一个,中间夹杂着水龙头开关时短促的碰撞声。
你盯着屏幕上的训练日志,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门外的那些声音并不大,却莫名让人烦躁。
你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口罩,重新戴好。
第五天
这一天的早上,你是在眼睛发痒中醒来的。
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一点痒,像是有根睫毛掉进了眼角。你闭着眼揉了一下,却感觉痒得反而更明显了。等你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时,才看见自己的眼睛也有些红。
看起来并不严重,至少和小X临走时那一天比起来是这样的。你的眼白边缘只是浮着一点淡淡的血丝,你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对自己说:“花粉。”
声音出口后,你才发现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需要听这个解释。
你去洗手池洗脸。冷水扑到脸上时,你感觉眼睛短暂舒服了一点。镜子里,你的表情不太好看。你把口罩戴好,又找出一包纸巾放进口袋。
实验室已经空了一半。
你推门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大堆空椅子。很多桌上的电脑屏幕还都亮着,日志也在一行行地刷新,杯子、草稿纸和外卖袋都留在原处。
群里不断有人请假。有人说发烧,有人说眼睛肿,有人说校医院排队人太多,先在宿舍躺一天。
导师终于不再只是骂人,他发了一句:“最近季节性疾病比较流行,大家要注意身体,但项目进度不要落下。”但依旧没人回复。
你坐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电脑开机时,你下意识地看向小X的座位。他的外套还搭在那里,矿泉水瓶也还在,只是瓶身被实验室里的热空气烘得有些瘪下去。
上午,你的注意力变得很差。模型日志看不进去,论文看不进去,就连那些曾经熟悉的代码也像是变得陌生起来。你的眼睛一直发痒,鼻腔深处也有一点发酸。你不敢揉眼睛,总觉得手不干净。你只好隔着口罩努力呼吸,然后无谓地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中午去食堂打包时,你发现窗口关了一半。前几天开着的档口今天只剩下几个还在营业,队伍排得很长。打菜的阿姨眼睛也有些发红,声音更是哑得厉害。她一边盛菜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都感冒。”你听见“感冒”两个字,心里反而稍微安定了一点。
排队时,前面一个女生突然转身打了个喷嚏。她用手捂了一下,很快道歉。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面的人不满地看了你一眼,你只好又往前挪了回去。你第一次觉得食堂太吵、太挤、太热,打包盒拿到手后,你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里。
下午,实验室里有人也开始戴口罩。他们一边戴一边抱怨太闷,一会儿又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喝水、吃零食。你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懂该怎么正确戴口罩。你只是把它挂在脸上,觉得有东西隔着,就会莫名感到安心一点。
傍晚,你的眼睛更红了一点。你站在镜子前,看见眼白里多了几根血丝。水房里有人在洗衣服,边洗边咳。他的咳嗽声在瓷砖墙面之间反复回荡,听起来潮湿而沉闷。
晚上,你很早就躺在了床上。你的眼睛一直发痒,脑袋也昏昏沉沉。明明一天什么都没干,却总感觉累得厉害。你闭着眼,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听见水房里喷嚏声越来越频繁,听见某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从房间里传来,却分辨不出究竟来自哪里。
在入睡前最后几秒,你忽然想到小X。他还是没有回复你的消息。
第六天
你没有去实验室。
醒来时,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加明显,鼻腔也堵得发胀,喉咙深处仿佛糊着一层干硬的胶,每一次吞咽时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你拿起手机,看见实验室群里已经有许多人请假,于是也跟风发了一句:“身体不舒服,今天在宿舍改代码。”
导师没有回你,这反而让你松了一口气。
宿舍楼在白天显得比夜里更诡异。按理说,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该去上课、去实验室,或者去图书馆了。但你躺在床上,却能不断听见楼道里传来关门、开门、咳嗽、接电话的声音。有人在楼道里问:“你也发烧了?”另一个人说:“不知道,可能是感冒。”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
“我感觉可能是花粉。” “也可能最近流感吧。” “空调吹的?” “这几天太累了。”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的清楚,有的含混,很快又被脚步声和关门声盖过去。
上午十点,学校终于发了通知。
“近期春季呼吸道疾病及过敏症状高发,请广大师生加强个人防护,保持良好卫生习惯,出现不适及时就医。”
你读了两遍,没从里面读出什么特别的东西。通知下面还有校医院的预约方式和几条健康提示,多喝水,勤洗手,戴口罩,减少聚集。
你的目光停在“减少聚集”四个字上,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食堂堂食,一阵说不清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中午,你没有力气下楼吃饭。宿舍里还有几包方便面,你从水房打了热水,勉强泡了一碗。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熏得眼睛更加难受。你吃了几口,只觉得味道很淡,又觉得胃里堵得慌,最后只好把剩下的面放在桌上。
下午,你强迫自己打开电脑。模型还在服务器上跑着,结果依旧糟糕。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宿舍群。一个在外地实习的室友发消息问:“听说学校里最近有很多人感冒?真的假的?”
另一个室友接了一句:“别吓人啊,我看朋友圈有人说校医院已经爆了。”
你盯着“爆了”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你回复:“不知道,我没去。”
但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明天还不好的话,你大概就得去了。
傍晚,你听见楼道里有人在哭。声音很短,很快就被关门声所截断。你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再听见。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串亮起来,城市仍然照常运转。只有这栋宿舍楼像一只逐渐发热的盒子,把所有不舒服的人关在里面。
晚上,你开始低烧。
体温计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电子屏上显示37.8度。这个数字不高,甚至不够让人恐慌。你看着它,心想: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但你没有立刻睡。
你躺在床上,反复打开手机,又关掉。小X的聊天框仍然停在那句“好点了吗”,但没有回复。朋友圈也没有更新。你点进他的头像,看见他的背景图是一张很普通的实验室合照。你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眼睛看向镜头外面。
你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似乎比现在的你知道更多东西。
第七天
早上,你决定去校医院。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病情已经变得无法忍受。事实上,你仍然只是低烧,喉咙疼,眼睛红,鼻子堵,身体发沉。尽管每一样单独拿出来看都不严重,可它们合在一起时,就让你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真正促使你动身的,是醒来后那几秒钟的恐惧。你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看不清天花板,眼睛里就像是蒙着一层雾,眨了好几下才慢慢恢复。那一瞬间,你忽然想到小X那红得吓人的眼睛,想到他没有回复的消息,想到群里越来越多的请假和“发烧”。
你不能再用花粉或者感冒解释一切了。
校医院在校园的另一侧。你出门前戴好口罩,把校园卡、医保卡、手机和纸巾都塞进口袋。走到楼下时,你发现宿舍楼门口比平时安静。外卖架上堆着没人取的餐,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个学生蹲在台阶边打电话,声音都很沙哑。
“我去校医院看看。” “没事,应该就是感冒。” “你别跟我妈说。”
你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把口罩又往上拉了一点。
路上风很大。
北方春天的风干燥、发冷,夹着灰尘和花粉。校园里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枝梢间那些不起眼的小黄花在风里抖动,像随时会散成一片浅黄色的雾。
去校医院的路上,戴口罩的人明显变多了。也有人没戴,只是边走边揉眼睛。还有人把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这样就能挡住空气里的东西。
校医院门口排着大队。
一开始,你以为只是挂号的人多。等走近之后,才发现队伍从大厅里一路延伸到门外台阶下。玻璃门不断开合,每一次打开,里面的声音都会涌出来一阵,你在其中分辨出有咳嗽声,喷嚏声,护士喊号的声音,还有人在压低声音争吵。
排在你前面的人几乎各个都眼睛发红。有人的口罩被汗和呼吸打湿,贴在嘴唇上。一个男生靠在墙边,眼皮肿得很厉害,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另一个女生坐在台阶上,低头用纸巾按着鼻子,纸巾很快被揉成一团。
每个人都在吸气,呼气,咳嗽,喷嚏,把看不见的东西吐进同一片空气里。风从你背后吹过来,把门口的味道吹散一点。可玻璃门再次打开时,里面更浑浊的空气又涌了出来。你隔着口罩闻到消毒水味,也闻到人群在密闭空间里停留太久后的潮湿气味。
你忽然觉得这个队伍似乎也在缓慢地呼吸。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你也跟着挪了一步,大厅里的景象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你眼前。
校医院不大,平时大概只够处理感冒、扭伤、开药和体检。现在每一排椅子上都坐满了人,走廊里也站着人。挂号窗口前挤成一团,输液区有人靠着墙闭眼,发热门诊的牌子被临时贴在一侧门上,纸边已经卷了起来。护士戴着口罩来回穿行,声音因为重复太多次而变得机械。
“发热的这边登记。” “眼睛红多久了?” “有没有去过校外?” “先测体温。” “不要挤,往后退。”
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你看见一个男生弯下腰,突然开始剧烈呕吐。旁边的人立刻散开一小圈,但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挤回去。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喊护士。护士跑过来,动作很快,却也只能先把他扶到旁边,再让另一个人去拿拖把。
拖把拖过地面,消毒水味更重了。
你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地上。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泛着红。有些人像你一样,只是眼白里有血丝;有些人眼睑肿胀,眯着眼看手机;还有人眼角的分泌物黏在睫毛上,擦了一次,又很快重新聚起来。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一个人打喷嚏时,旁边的人只是皱一下眉,连躲都没躲。
因为没有地方躲。
你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也很清楚。不是因为人太多,不是因为排队太久,也不是因为你觉得校医院治不了什么。只是某个瞬间,你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人,闻着消毒水和潮湿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前面的人又在往前挪动,但你没有跟着。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说:“走啊。”
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眼睛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口罩挂在下巴上。他也看着你,表情烦躁而疲惫。
下一秒,你突然转身。
“哎卧槽?”后面的人被你突然撞了一下,下意识骂了一句。
但你没有道歉,也没有回头。你从队伍旁边挤了出去,穿过台阶下等待的人群,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校医院。风迎面刮过来,吹得你眼睛刺痛。你一直跑到路边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停住,弯腰喘气。口罩因为急促呼吸贴在脸上,一吸一瘪。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像是有人正贴着你的耳膜一下下地敲鼓。远处校医院的玻璃门仍然一开一合,每一次打开,都有人进去,也有人出来。他们的动作让你联想起了电影里丧尸爆发的场景,只是没有那么混乱。
你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手机震了几次,但你没有看。可能是导师,可能是实验室群,可能是学校通知,也可能只是外卖软件的广告。你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回到那栋楼里。
可除了宿舍,你又能去哪里呢?
校园很大,路很宽,教学楼、实验楼、食堂、宿舍、校医院都安静地立在春天的阳光下。远处还有学生骑着车经过,车铃的声音很清脆。风从路两旁的柏树上吹过,带起一点浅黄色的尘埃。
你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它还没有名字。
你最终还是回了宿舍。
路上你没有进食堂,也没有去实验室。你绕开人多的地方,尽量走空路。回到宿舍楼下时,门口多了两张临时通知,提醒有发热症状的同学主动上报,减少外出,等待进一步安排。能看出通知贴得很匆忙,透明胶带的一角翘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抖动。
楼道里的喷嚏声比昨天更多了。
你关上宿舍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人,只是隐约传来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你摘下口罩,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镜子里,你的眼睛更红了。
第八天
这一天,你没有再出门。
校医院门口那片由红眼睛组成的人群,像是某种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影子。只要一闭眼,你就能看见玻璃门一开一合,看见那些人彼此靠得很近,呼吸,咳嗽,打喷嚏。
你躺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学校没有再发新的正式通知,学院群里却早已乱成一团。有人问校医院排队情况,有人发了几张偷拍的照片,又很快撤回。有人说这是流感,有人说是花粉变异了,还有人说自己同学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
很快,又有人跳出来说不要传谣,学校会统一处理。
“处理”这两个字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导师在实验室群里罕见地沉默了一整天。
按照你这几天拼凑出来的印象,他应该是那种即使世界末日也会问论文数据跑完没有的人。可今天他没有催进度,没有问谁请假,也没有转发任何公众号文章。实验室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有人问小X怎么样了,但没有人回复。
中午,你试着吃了一点东西。
学校统一送来了盒饭,但它放在桌上时已经凉了。你用一次性筷子拨了两下,米饭硬得像一块已经凝结的胶。最后你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两片饼干。吞咽时你感觉喉咙发疼,鼻腔深处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下午,室友从外地发来消息:“你们学校是不是出事了?”
你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好像有很多人感冒。”你回复。
室友很快发来一连串问题。
“网上有人说你们校医院挤爆了。” “真的假的?” “你还好吗?”
你本想回复“还好”,但打到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你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脸色发白,嘴唇因为发烧和缺水有些干裂。最终你只回了一句:“我在宿舍。”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然后很快又再次显示正在输入。如此反复几次后,他说:“那你先别乱跑。”
你看着这几个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去实验室算不算乱跑?去食堂算不算?去校医院呢?
你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扣在床边,躺了回去。
这一天,宿舍楼变得很吵。你听见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反复说“没事”“别担心”“学校让等通知”。有人咳得停不下来,咳到后来开始干呕。也有人敲隔壁的门,问有没有退烧药。
傍晚时,楼下忽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声音穿过宿舍楼层层叠叠的杂音,显得格外刺耳。最开始,它还只是从远处隐约传来,随后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楼下不远处。
你从床上坐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角窗帘。
宿舍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旁边有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和宿管说话。几个学生站在不远处看,很快被赶回楼里。
一个人被扶了出来。
你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身上披着外套,走路时几乎把全部重量压在旁边的人身上。救护车门关上时,楼下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车灯闪了一下,很快驶出宿舍区。
你站在窗边,直到那点红蓝色的光消失在路口。
晚上,学校终于发了第二条通知:“鉴于近期校内呼吸道疾病聚集性发病情况,为保障师生健康安全,即日起暂停线下教学及聚集性活动,请全体学生非必要不离开宿舍,等待进一步安排。”
你看着“非必要不离开宿舍”几个字,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第九天
你开始高烧。
体温计显示你的体温是38.9度。你看着那个数字,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人对缓慢到来的坏事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适应能力,第一天发现自己红眼时你还会照镜子,第三天小X请假时你还会反复刷新聊天框,第七天从校医院逃出来时,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可到了现在,你只感觉自己的体温是遗传安静地亮在电子屏上的数字。
你给辅导员填了健康上报表。姓名,学号,宿舍号,体温,症状,是否去过校外,是否接触过发热人员。
你在“是否接触过发热人员”那一栏停了很久。你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空下来的座位,想起校医院门口挤在一起的人,想起宿舍楼道里隔着门板传来的咳嗽和喷嚏,最后选了“无法确认”。
实验室群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有人说自己发烧,有人说自己眼睛疼得睁不开,有人说校医院电话打不通,也有人开始抱怨为什么不早点停课,为什么前几天还要求去实验室,为什么导师不说话。
导师依旧没有出现。
中午,学校开始统一送饭。
志愿者把一次性餐盒放在宿舍门口,再在群里通知楼层同学错峰领取。你开门时,看见走廊里摆着一排白色塑料袋,每个袋子上贴着宿舍号。门缝外的空气比房间里冷一点,也更浑浊一点。远处有人开门,有人低声说话,然后是连续几声喷嚏。
你拿起自己的那份饭,很快关上门。
餐盒里是米饭、土豆丝和一块不知道冷了多久的鸡排。你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明明胃里空得难受,却又对食物没有任何欲望。喉咙疼,眼睛烫,呼吸时胸口有一点压迫感,像有人正把手按在你的肋骨上。
下午,你又听见楼道里有人在哭。
这次不是短短一声,而是持续了很久。那个声音从远处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透过门板逐渐变得模糊。过了一会儿,你听见有人敲门,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又听不清楚的人声,然后是宿管在楼道里大喊不要聚集,各自回宿舍。
你躺在床上,手机贴着枕头。
小X仍然没有回复。
你已经不再反复点开他的聊天框了。因为每点开一次,你都能看见那句“好点了吗”停在那里,像一句越来越不合时宜的问候。
第十天
封校了。
通知是在上午九点十三分发出来的。你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那时你正靠在床头量体温,电子体温计夹在腋下,手机忽然连续震动。班级群、学院群、宿舍楼群、学校官方平台,几乎在同时弹出同一份通知:“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
后面的内容很长。暂停所有人员进出,校内人员原地等待,配合流调和健康监测。校外实习、出差、离校人员暂不返校。校内各楼宇实行网格化管理。未经允许,不得跨楼栋流动。等等。
封闭管理、原地等待、不得跨楼栋流动,这些词语被写得非常行政化,和学校平时发的任何一份通知都没什么区别。你反复翻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你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地方,忽然都变得很远。宿舍楼外的路,去学院楼要经过的草坪,校门口的公交站,地铁末端那座总是挤满学生的站台。它们明明都还在那里,却像是一下子被隔到了另一个世界。
前一天刚建的宿舍群里瞬间炸开。
“什么意思?不能出去了?” “我今天本来要回家的。” “外卖还能进吗?” “我药没了怎么办?” “是不是很严重啊?”
宿管连着发了十几条语音,声音疲惫而急躁,让大家不要下楼,不要聚集,有问题在群里报备。很快,又有辅导员接管了消息,发了一张在线表格,让所有人填写症状、体温、基础疾病和紧急联系人。
你填到“紧急联系人”时,停了下来。
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妈”,有“爸”。你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你还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你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失忆,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学校封了,你在发烧,眼睛红,呼吸也开始变得费劲。
最后,你只把号码填了上去。
中午,学校门口的视频在群里传开。有人从宿舍高层拍到校门外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还有穿防护服的人在搬隔离栏。镜头晃得很厉害,拍摄者显然是在偷偷录。下面很快有人提醒别乱发,传出去影响不好。又过了几分钟,那条消息被撤回。
下午,实验室群里出现了久违的导师消息。
导师:“大家先听学校安排。” 导师:“身体不舒服及时报备。” 导师:“项目的事之后再说。”
你盯着“之后再说”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这大概是你这几天第一次看见他承认,还有比项目更要紧的东西。可你一点也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你点开小X的头像,发现还是没有更新。
傍晚,楼下又来了救护车。
这一次不止一辆。你没有起床去看,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声音。防护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楼道门打开的声音,有人用对讲机说话的声音,还有担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那些声音从门外经过,又慢慢远去。
你忽然想到,学校封闭以后,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很奇怪。
没有上课,没有实验室,没有食堂排队,没有走路去学院楼的路程。你的一天只剩下几件事:量体温,填表,领饭,吃药,睡觉,听楼道里又有谁被带走。你不再通过日程判断时间,而是通过自己的症状,还有其他人的症状。
第十一天
你几乎一直在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更像是断断续续地失去意识。你会在某个时刻醒来,发现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在健康上报页面。你想起自己应该填体温,挣扎着坐起来,把体温计夹好,然后在等待提示音的过程中再次闭上眼睛。
体温:39.2度。你终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醒来,看了一眼,然后填进表格。
下午,辅导员给你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面背景很吵。有人说话,有人咳嗽,还有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辅导员问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自己下楼,有没有呼吸困难的症状。
你说:“有一点。”
“有一点是有多少?”她问。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呼吸困难这件事很难描述。它不像发烧那样,有准确的数字可以表达;它也不像咳嗽,专业的大夫只要一听就知道呼吸道感染的程度。它更像是你附近的空气变稠了。你仍然能够吸气,也仍然能够呼气,但每一次都比以前费力,像是在从一层潮湿的布后面把空气拽进肺里。
你说:“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辅导员说:“你先别睡太死,手机保持畅通。楼里可能会统一安排转运。”
“转运”这个词让你清醒了一点。
“去哪?”你问。
“附近的定点医院。”她说,“离学校不远,具体等通知。”
你还想继续追问,但对面已经有人在焦急地喊她,于是电话很快挂断。
你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附近,定点医院,离学校不远。你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发现周边确实有几片医疗园区和大型医院。你曾经以为那只是城市边缘与自己无关的无数功能区之一,可现在它忽然变成了一个即将抵达的地点。
晚上,楼道里陆续开始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问能不能带电脑,有人问要不要带身份证,有人问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宿管在群里说,只带必要物品,等待通知,不要擅自下楼。
你看向自己的宿舍。
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带的。充电器,手机,身份证,校园卡,几件衣服,退烧药,纸巾。你把它们塞进一个双肩包里。动作做到一半时,你忽然停住,坐在椅子上喘了很久。
你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虚弱。只是收拾一个包,就让你出了一身冷汗。
第十二天
从早上开始,楼里的所有人都在等通知。群里每隔几分钟就有人问什么时候走,名单出来没有,症状严重的能不能优先。辅导员和宿管一直在回复“等待统一安排”。
你开始厌恶“等待”这个词。等待校医院排队,等待学校通知,等待封闭管理,等待转运,等待体温下降,等待小X回复消息。所有人都在等待,可没有人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
你的症状还在加重。
你的眼睛红得发胀,眼皮沉重。鼻子堵到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只能张着嘴喘气。喉咙每吞咽一次都像被砂纸磨过。你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咳到胸口发疼。
中午,送饭的人没有上楼。宿管在群里说,今天改为每层派代表去楼梯口取。可没有人想当代表。最后楼层长在群里点名,几个症状较轻的人戴着口罩下去搬饭。你听见他们在走廊里分发塑料袋,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变得很远。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敲你的门。
你撑着床沿站起来,走过去。门口放着一袋饭,没有人。袋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你的宿舍号,字迹很潦草。
你把饭拿进来,关门,靠着门板喘了一会儿。
饭菜的味道变得很奇怪。不是难吃,而是淡到几乎不存在。你忽然想起第一天在食堂堂食时,那些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和窗口冒出的热气。那时你还觉得那顿饭难以下咽,可现在想来,那竟然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下午,小X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实验室群里。
不是他本人发的。有人问:“有谁知道小X现在在哪里吗?他家里人联系不上他。”
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说:“好像早就被送走了。” 又有人说:“听说挺严重的。” 再后来,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同学发了一句:“别问了。”
你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忽然发紧。
你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那句“好点了吗”仍然没有回复。你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已经不能看见。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期待一个回复。也许只是因为,只要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小X就还停留在某种无法确定的状态里。
第十三天
你开始分不清白天与夜晚。
宿舍的窗帘一直半拉着,外面的光线被过滤成灰白色。你时而睡着,时而醒来。群消息不断刷新,但你已经没有力气逐条去看。
楼里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凌晨。你能听见穿着防护服的人上楼的声音,听见他们核对姓名,听见有人问“能自己走吗”。有一次,隔壁房间的男生似乎已经走不动了。担架的轮子在门口停了很久,有人低声数一二三,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产生一种很迟钝的羡慕。
至少他们被带走了。
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知道他们需要被搬到另一个地方。而你仍然躺在宿舍里,像是被遗忘在名单的缝隙当中。
傍晚,辅导员再次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比上次要更沙哑。
“你今天体温多少?”她问。
你看了一眼床头的体温计:“39.5度。”
“能自己下楼吗?”
你迟疑了一下。
能吗?
从床上走到到门口已经让你喘得厉害。从宿舍到电梯,从电梯到楼下,再从楼下到车上,每一段路在脑子里都被拉长。
可你还是说:“能。”
她说:“今晚或者明天会有一批转运。你把东西准备好,手机别关机。”
你说:“好。”
挂断电话后,你把双肩包拖到床边。
里面的东西已经装好了。你又检查了一遍,随后觉得没有必要。
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衣服,纸巾。除此之外,还能带什么?论文带不走,模型带不走,实验室的服务器带不走,空荡荡的宿舍也带不走。
你忽然觉得包里面的这些东西都轻得可怜。
第十四天
凌晨,你被突然间响起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梦。门外有人敲得很用力,随后是宿管的声音:“收拾东西,准备下楼。”
你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
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当前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你撑着床沿坐起来,感觉自己的头晕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眼睛睁开时有一瞬间的刺痛。你想回答,张开嘴时却只发出很低的一声。
门外又重重地敲了一下。
你扶着桌子站起来,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包带压在肩上,重量比想象中更沉。你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全都亮着。几个被白色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门外,他们的面屏上蒙着一层雾气,后面的脸根本看不清。宿管也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沓名单,眼睛也红得厉害。
楼道两侧的房门陆续打开,一个又一个学生背着包走出来。有些人能自己走,有些人扶着墙,也有些人被同伴搀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和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姓名?”防护服问。
你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在名单上划了一下,又问:“能自己走吗?”
你点头。
“跟着前面,不要停。”
队伍沿着楼道慢慢往前。电梯被留给担架和走不动的人,其他人走楼梯。你扶着扶手下楼,每下一层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看着眼前的楼梯扶手、墙面、应急灯和前面人的背包不断晃动。
走到一层时,你几乎已经站不直了。
宿舍楼门口停着几辆大巴和救护车。天色仍停留在黎明前最浓的灰暗里,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把潮冷的地面映得发白。穿防护服的人在登记名单,辅导员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急得发抖。每个人都被要求测体温、核对身份,然后按症状分流。
你被带上一辆大巴。
车里已经坐了很多学生。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眼睛发红,靠在座位上。车窗被雾气糊住,只能看见外面模糊的灯光。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有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前排椅背发呆。
你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
大巴驶出宿舍区,经过食堂,经过学院楼,经过那片还没完全修好的道路。你看见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点光,看见校医院门口依旧亮着灯,看见校园大门旁边的隔离栏和穿防护服的人影。车没有驶向城区,而是沿着校外一条宽阔但空荡的路往北开。
周围的景色很快变成低矮建筑、荒地、园区围墙和大片还没有完全开发的空地。路边偶尔出现一排树,被早春的风吹得摇晃。远处能看见高架桥,车辆很少,天色灰白,像是整个世界还没有醒来。
你认出了此行的目的地。它曾经在新闻里出现过很多次,最早似乎是一处大型养老护理机构,后来被改造成传染病应急备用医院。每隔几年,它总会在某场疫情或公共卫生事件的报道里短暂露面,然后又迅速重新沉寂下去。这里距离学校可能只要十五分钟,不堵车时甚至更快。你感觉这里离你的宿舍、实验室、食堂都近到让人难以接受,仿佛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处地方,专门用来盛放你们这些无路可去的人。
车驶入医院外围时,你看见高高的围栏、临时搭起的通道和一排白色帐篷。然后另一个防护服上了车,开始逐一核对名单。
你被安排到一间多人病房。
病房很新,也很冷。墙壁白得刺眼,床位之间拉着帘子,头顶的灯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灭。
护士让你躺下,测体温,夹血氧,抽血,登记信息。她问了许多问题,你答得很慢。到后来,她问什么你都只点头或摇头。
你躺在病床上,听见走廊外不断有人被推过。
轮子声,脚步声,对讲机声,金属器械碰撞声。还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鸣,可能来自通风系统,或者某种你分辨不出来的设备。你闭上眼。
第十五天
你在医院里醒来。
用“醒来”这个词形容也许并不准确,因为你只是从一段混乱的高热里短暂恢复了意识。睁开眼时,你只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输液架,还有帘子另一侧模糊的人影。你的手背上扎着针,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监测电极。每一次呼吸仍然费力,但比在宿舍时稍微顺畅一点。你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医生查房时说了一些词。病毒性肺炎,凝血指标,炎症因子,继续观察。你听得懂每个词,却无法把它们拼成真正的意义。你不是医学生,甚至不是生物方向出身,那些词对你来说和模型日志里的报错一样,都只是某种系统正在坏掉时吐出的零碎信息。
病房里还有几个同校学生,但你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每个人都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帘子隔开,只能偶尔听见咳嗽、翻身和护士询问体温的声音。有人夜里发烧说胡话,反复喊室友的名字。护士走过去安慰他,他很快又安静下来。
手机信号很差,但还能用。
学校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说话。大多数消息变成了通知、统计表、求助表和各种不要外传的提醒。外面的世界似乎终于开始注意到这所学校发生了什么,但你只能从零碎的转发里看到一点影子:某某高校出现聚集性发热,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请勿恐慌。
你躺在病床上,觉得“请勿恐慌”这四个字像是某种黑色幽默。
第十六天
这天下午,你在半睡半醒中突然听见了小X的名字。
走廊外有两个医护人员在低声说话,声音隔着门和口罩传来,变得有些含糊。
一开始的时候你还没有听清,直到其中一个人说出了那个名字,小X。
你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你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学校里可能有很多人叫这个名字,医院里也可能有很多病人叫这个名字。你没有理由认定他们说的就是坐在你后面的那个同学,可你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走廊外的声音继续传来。
“……没救回来。” “太快了。” “家属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说是最早那批之一,送来的时候就不太行了。”
后面的声音更低,你听不清了。
你躺在病床上,手指慢慢抓紧床单。你想拿手机,想点开聊天框,想再看一眼那句未读消息。可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你却一时间没有力气伸手。
小X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
你反复这样想。
也许不是他。
也许只是同名。
也许你听错了。
但你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第一天上午,他推着椅子滑过来时的样子。他把笔记本转向你,说loss还是不降。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熬夜,又像被春天的花粉吹得过敏。可第二天下午,他打着喷嚏,笑着说自己以前从没过敏。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他并不熟。你不记得他的老家在哪里,不知道他本科来自哪个学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你们之间最完整的一段关系,可能只是一段关于loss为什么不降的对话。
可现在,他可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个你并不熟的人,一个几周前还在实验室里敲代码的人,一个把自己的问题推到你面前、等你给出答案的人,就这样忽然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你甚至不能确认。
傍晚时,你终于伸手拿到了手机。
动作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次,才终于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最后一条仍然是你发出去的消息。
“好点了吗?”
你看了很久之后,又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点。
再上一条,是几天前他发来的代码截图。截图下面,他还补了一句:“救命,这玩意又炸了。”
你当时回他:“等我到实验室。”
他说:“哥,靠你了。”
你盯着那句“靠你了”,忽然感到一种非常迟钝、非常荒唐的难过。
第十七天
你开始咳血。
一开始,只是痰里带着一点浅红色。你以为是喉咙咳破了,按铃叫护士时,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护士看了一眼,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样本收走,又叫医生过来。医生问你胸痛吗,呼吸有没有加重,头晕不晕。
你点头,又摇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一个陌生的东西。它不再完全听从你的命令,你想坐起来,却发现光是撑起上半身都会眼前发黑;想忍住咳嗽,却总会在下一秒被胸口翻上来的痒意逼得弯下腰;想多吸一口气,肺里却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以前你很少注意自己的身体。它一直在那里,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出问题。直到现在,当它开始一件件失去原本理所当然的功能时,你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它。
下午,病房里有一个人被推走。
他的床就在你旁边,但因为隔着帘子,你从没看清过他的脸。你只知道他夜里总是咳嗽,咳完还会小声骂一句。但今天护士和医生进来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帘子被拉开时,有许多人都围过去,仪器发出急促的声音。后来他被推走,床位空下来,很快有人过来消毒。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病房里。你躺在床上,忽然觉得那张空床和实验室里小X的空椅子很像。
人被带走以后,留下的东西会暂时假装他们还在。
第十八天
你已经没有力气去看手机。
高烧反复,咳血加重,你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水里,时而清醒,时而浑浊。护士给你换药时,你努力睁开眼,只能看见她面屏上的反光。她问你能不能听见,你点了点头。
“别紧张。”她说。
这句话你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说明情况不太好。
走廊外不断有人被推进来,也有人被推出去。医院比你刚来时更满了,病区似乎一直在扩充,床位不断增加,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你偶尔能听见对讲机里传来断续的指令,某某床血氧下降,某某病区需要支援,某某批学生名单核对完成。
“学生”这个词在医院里听起来很奇怪。
你们在这里不再是本科生、研究生、博士,你们只是同一批被送来的学生,同一张表格里的姓名和床号,同一种症状的不同进度。
晚上,你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你回到第一天,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周围全是人声,餐盘碰撞,窗口冒着热气。有人端着汤站在你旁边,问:“你今天怎么在这吃饭?”
你抬起头,想回答,却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你。
他们的眼睛全是红的。
你醒来时,枕头边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第十九天
你的记忆开始断裂。
医生似乎调整过几次治疗方案。有人在床边讨论你的凝血指标,讨论肝肾功能,讨论氧合,讨论多器官衰竭风险。那些词你听得见,却已经很难理解。
你偶尔醒来,偶尔睡去。醒着的时候,病房里的灯总是很亮。护士从帘子外急促地走进来,测体温,换药,记录数据。
你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出现大片淤青。针孔周围发紫,皮肤有些肿胀。你不知道那是抽血留下的,还是身体内部什么地方开始坏掉。你想问,却没有力气开口。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它偶尔震动。也许是父母打来电话,也许是室友发来消息,也许是辅导员询问情况,但你最终没有胆量拿起它。
第二十一天
下午,你的眼前突然一黑。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上午你还短暂清醒过一次,甚至喝了几口水。护士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想说胸口闷,刚张嘴,就觉得视野边缘暗了下去。
世界从四周向中间收缩。白色天花板、输液架、护士的面屏和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起远去,像被卷进一个很深的管道里。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声音隔着水一样传来,然后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你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病房里。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这里的,只隐约记得轮子飞快滚过地面的震动,头顶灯光一盏接一盏滑过去,有人在你耳边说保持呼吸,有人说血压掉了,有人说准备插管。那些词没有顺序,也没有完整意义,只像碎片一样嵌在黑暗里。
这里没有真正的安静。每一张床旁边都有机器,每一台机器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提示音。滴,滴,滴。呼吸机规律地送气,监护仪显示着你看不懂的曲线。各种管线从你身上延伸出去,像把你和这张床临时缝在了一起。
你想动,却动不了。
喉咙里有异物感,嘴唇干裂,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被灯光刺得发疼。你试图抬手,手腕被轻轻固定住。护士很快注意到你醒了,俯身看你。
“别动。”她说,“你现在在ICU。”
你眨了眨眼。
她又说:“能听见就眨一下眼睛。”
你眨了一下。
这已经是你能做出的全部回应。
之后的几天变得很模糊。
有一次,护士拿来一部平板。屏幕亮起时,你看见母亲的脸,她的样子比头像里看着更憔悴。她似乎在哭,嘴一张一合地说话,可你听不清。也可能你听清了,只是不敢理解。
你想说没事。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想说我很害怕。
可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被管子占据,身体被机器占据,连眼泪都像不再完全属于你。你只能看着屏幕,尽力眨了一下眼。
后来你开始做梦。
你看见实验室的服务器机柜立在ICU里,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发光。导师站在病床边,问你模型结果为什么还这么差。小X坐在你后面,推着椅子滑过来,说loss又不降了。你想回答他,但你的喉咙里插着管子。
你看见食堂窗口关了一半,打菜阿姨眼睛通红,把一勺土豆丝扣进你的餐盘里。
你看见校医院门口排着队,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你。
你看见宿舍群里室友发消息:“哥们你还没发出来啊?那你惨了,继续留守吧。”
你似乎一直在留守。
第二十八天
你的身体终于彻底不行了。
你没有力气低头看自己,也没有必要。你能从医护人员的沉默里,从每一次换药时更加小心的动作里,感受到自己正在变成什么。皮肤、血液、器官、呼吸,一切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溃败。
你莫名想起第一天早上。
手机闹钟响起时,你盯着宿舍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时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所学校发生了什么。那时你以为自己丢掉的是记忆。
现在你才发现,记忆只是你最先丢掉的东西。
后来你又丢掉了日常生活,丢掉了实验室,丢掉了食堂,丢掉了宿舍,丢掉了走路和说话,丢掉了呼吸。现在,你终于连自己的身体也要丢掉了。
监护仪的声音在耳边规律地响着。
滴。
滴。
滴。
你已经分不清那是机器的声音,还是某种倒计时。
意识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亮起时,你看见白色天花板和输液架。暗下去时,你看见实验室的屏幕,模型曲线仍然糟糕地震荡;看见小X推着椅子滑过来,眼睛有点红;看见校医院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远郊清晨灰白色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间,你似乎又回到了宿舍。
手机闹钟还在响。
你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一切还没有开始,一切还来得及。你想伸手去拿手机,想关掉闹钟,想坐起来,想在出门前把口罩戴好,想问问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监护仪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长的提示音。
很远的地方,有人快步走近。有人喊你的名字,有人调整设备,有人说准备抢救。那些声音穿过一层又一层水幕,传达到你这里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害怕都忘记了。
最后一刻,你想到的不是导师,不是论文,不是学校,也不是这场尚未被命名的怪病。
你想到的是第一天中午,食堂窗口的热气升起来,周围全是人声。你坐在角落里,笨拙地模仿一个正常学生该有的动作。那时的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一条很长、很窄、没有岔路的路口。
滴——
声音拉长。
你的意识逐渐沉了下去。
二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睁开眼。
你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声音很近,贴着耳膜,一声一声地响。可在你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里,它却像是被拉长成了另一种更尖锐、更平直的声音。
滴——
你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间学校宿舍的天花板,白色墙皮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点受潮后的灰痕。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边那张贴着学校资产编号的旧书桌上。
你盯着那块灰痕看了很久。
手机还在耳边响个不停。
你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枕边那个熟悉的位置,指尖很快碰到手机。铃声戛然而止,屏幕随之亮起,时间定格在八点整。锁屏壁纸是一张校园夜景,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月光,远处是大片尚未开发完成的荒地,再往外,是高架桥上连绵不断的车灯。
你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你见过它。
你见过眼前这一切。
床板、灰痕、窗帘缝隙、手机壁纸、空荡荡的宿舍。它们从一个漫长而混乱的噩梦里退潮般浮现出来,带着消毒水味、白色灯光、监护仪的长鸣,还有最后一刻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皮肤是完整的,不是溃烂的血肉,也不是被针管和胶布缠住的一截陌生肢体。你用力捏了一下,疼痛很清晰,这种清晰令人安心。
你坐在床上,开始大口喘气。
也许只是梦。
也许你昨天压力太大,模型跑不出来,导师又在群里发癫,所以你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谬、很不吉利的梦。人当然会做梦,更何况研究生什么梦都做得出来。被导师追杀,论文查重百分之九十九,或者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怪病里死掉。
可你还是拿起手机。
没有密码。
你甚至不需要再翻微信、相册和学校APP去确认自己是谁。手指划过屏幕时,你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宿舍群,实验室群,导师头像,还有文件传输助手里那个名字长得像玩笑一样的文件:“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可投.zip”。
宿舍群里,最后一条和你有关的消息仍然停在那里:“哥们你还没发出来啊?那你惨了,继续留守吧。”
实验室群弹出新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八点二十七分,还是一样的时间。
你几乎能看见梦里那个自己在这一刻下床、洗漱,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陌生的脸。那时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导师的几句话推着往前走,像任何一个在毕业压力下被训练出条件反射的研究生。
现在你知道了。
你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瞬间感觉有些发软。宿舍仍然空荡荡的,另外两个位置收拾得很干净,椅子推进桌下,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你没有再去翻宿舍群确认室友去了哪里。你知道一个在南方医疗器械公司实习,另一个在外地企业联培。他们都发了论文,只有你留在学校。
你走到洗手池前刷牙。镜子里的那张脸仍然没什么精神,眼下有黑眼圈,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你吐掉嘴里的泡沫,弯腰洗脸。冷水扑到脸上,终于让你稍微清醒了一点。
出门前,你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的口罩。
那是一种不太常见的鱼嘴型N95口罩,独立包装,似乎比普通口罩更适合长时间佩戴。包装已经拆开,用掉了不少。在那个噩梦里,你看了它一眼,最终却没有拿。因为楼道里似乎没有人戴,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囤这么多口罩,也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普通春天。
这一次,你在桌前站了很久。
梦里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上来。校医院门口排着队的人群,红色的眼睛,喷嚏声,消毒水味。病房里明亮到刺眼的灯。有人在走廊上说出 X 的名字。监护仪的声音拉成一条直线。
你把口罩戴到脸上,挂好耳带,又伸手压紧鼻梁上的金属条,动作熟练得像身体自己完成的。
你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半张脸被遮住之后,镜子里的人反而变得容易让人接受了。
宿舍楼电梯仍然停在一层,迟迟不上来。
你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动不动,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预感。几秒后,你转身走向楼梯。
刚下到三楼,你就遇见了那个男生。
他背着电脑包,手里拎着早饭,在看见你时抬了一下眼。你记得他会在这里出现,记得他会在这里愣住,问你今天怎么没戴口罩,又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为了不去实验室团建,才把花粉过敏装得这么认真。
可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只在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从你身边经过,塑料袋轻轻摩擦,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消失。你站在原地,直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原来只要戴上口罩,那句话就不会出现。
你继续朝着宿舍楼外走去。
学校的新校区空旷得过分,楼与楼之间隔着大片草坪、施工围挡和还没有启用的道路。春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燥、发冷,带着一点灰尘和柏树的味道。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照常移动,城市在更远处运转,没有任何异常,这让你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也许真的只是噩梦。
刷卡进实验室时,那股混合着灰尘、塑料、咖啡和服务器热风的味道扑面而来。实验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对着屏幕,没有人抬头看你。
你凭着记忆找到自己的工位。显示器下面果然贴着那几张内容和你记忆中完全相同的便利贴。
一切都在原位。键盘旁边的论文,桌角的一摞口罩,还有桌下那个空机箱一样的东西。它安静地摆在那里,像一件你仍然不知道用途的失败手工作品,但这次你没有碰它。
你坐到工位前,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训练日志停在熟悉的位置。
模型的效果差得惊人,曲线像在某个很低的水平附近嘲讽地震荡。你打开梦里自己看过的参数表,那些数字的位置都没有变。
你试着改了一组参数。
那不是你推导出来的结果。你只是记得,在那个漫长的噩梦里,自己后来曾经试过这个组合,效果比现在稍微好一点。
你把它填进去,提交训练任务,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几分钟后,新的日志开始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跳出来。你盯着那条新的训练曲线,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胃里逐渐升腾。
梦不会给你留下可复现的超参数。
上午十点多,坐在你后面的同学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你没有回头,身体却仿佛已经僵在了原地。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说,“你帮我看看?”
和梦里一字不差。
你慢慢转过头。小X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你旁边,神情有些疲惫,眼睛也有点红。那种红现在还很轻微,像是熬夜,像是过敏,也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理由。可你看着那点红色,脑子里却浮现出医院走廊外压低的声音。
“……没救回来。” “太快了。” “最早那批之一。”
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小X把电脑转向你,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低头看向他的屏幕,果然代码也完全一样。
你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他说完“我靠”之后,会立刻把电脑拉回去,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你这里padding没处理干净。”你说,“mask传进去以后后面这个地方还是会参与attention,当然会乱。你把这里改掉,再把batch里最长序列截一下,不然显存也浪费。”
小X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靠。”他说。
你看着他把电脑拉回去,看着他开始改代码。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服务器风扇在角落里转着,键盘声断断续续,空调吹出来的风一点冷气也没有。没有人注意你,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已经发生过一次。
只有你知道。
中午,你没有在食堂堂食。
你走到窗口前,随便点了一份饭,刷卡,拿打包盒,全程没有摘口罩。
端着餐盒往外走时,你看见了那个人。
上一次,他端着一碗免费的汤站在你旁边,问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吃饭。可这一次,他只是从另一个窗口转过来,目光扫过你手里的餐盒,很快移开。
可这一次你没有坐下,于是那句话也消失了。
你拎着饭回到宿舍,坐在自己的桌前开吃。宿舍里仍然空着,另外两张床铺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一切都正常得让人烦躁,你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新的消息。实验室群里也难得沉寂,只有零星几条关于模型和服务器的讨论。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它扣在桌面上。
下午回到工位时,小X还在改代码。
他的眼睛比上午更红了,鼻音也重了一点。说话时,他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
“今年花粉是不是特别厉害?”他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我感觉我也快跟你一样了。”
这句话也是一样的。
你本想再说些什么。你想说那不是花粉,想说别来实验室了,想说去医院,甚至想说你可能会死。可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现在只是第一天。学校没有通知,校医院没有挤满人,一切灾难都还只是你脑子里的回声。
所以你最后只是说:“可能吧。”
小X点点头,没当回事。
傍晚,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服务器还在角落里轰鸣,热风一阵阵涌出来。你的模型跑完,新参数的效果果然比原来好了一点。
如果是在梦里,你大概会为这个结果稍微高兴一点。
可这次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那是你上次在第六天时才调出的结果,而且没比一开始时好到哪去。
晚上回宿舍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新校区的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一段一段铺在路面上,像某种不连续的信号。施工围挡后面,塔吊和未完工的楼体伏在夜色里,轮廓庞大而沉默。宿舍楼下仍然有人取外卖,有人打电话,还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外走。你看见那个拖行李箱的人时,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
再过几天,这条路就会被封起来。
到那时,外卖架上会堆满没人取的餐,楼下会停救护车,宿舍门口会贴上临时通知,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原地,等待下一次安排。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快而普通的声音。那个人低头看着手机,从你身边经过,甚至没有抬头。
总算回到宿舍了。你关上门,摘下口罩,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被勒得有点疼。房间里还是早上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其他两个位置都是空的,床铺和桌面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你把晚饭放在桌上,却没什么胃口。手机被你放在手边,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去。
你想搜索些什么,比如“反复做同一个梦”“预知梦”“死亡后醒来”“时间循环”,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因为它们都太荒唐了。
你躺到床上。
黑暗里,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拖鞋声,水房里的水声,远处空调外机的震动声,又像是从房间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宿舍太安静,你几乎不会注意。它和梦里在医院中总是听到的低鸣声有一点像,也和实验室服务器的风声有一点像。你分辨不出它来自哪里,只觉得它莫名熟悉。
但你太累了。
一整天的重复、验证和恐惧已经把你的脑子搅成一团。你没有下床去找,也没有打开灯。你只是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也许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你闭上眼。
那阵嗡嗡声一直持续着,像某种微弱而固执的背景音,陪着你慢慢睡了过去。
二周目∙第二天
醒来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眼睛。
没有红肿,至少你自己感觉没有。
桌上的口罩还在那里。洗漱完后,你拆开一个新的戴上,站在镜子前用力压紧鼻梁上的金属条,仿佛只要压得足够严,就能把上一次发生过的一切都挡在外面。
实验室群里,导师又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里挤着“交叉学科”“重大突破”“青年学者”几个词。下面接着一句:“看看别人,再看看你们。”
你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一周目里导师在封校后沉默了一整天,又想起他后来发的那句“项目的事之后再说”。
实验室里,小X来得比你更晚。
他坐下时,你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几分钟后,他果然抱着电脑滑过来,眼睛比昨天红得明显多了。
他的眼白边缘泛着一圈浅红,眼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过。鼻音很重,说话时中间夹着喷嚏。他几乎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就要停下来抽纸。
“昨天那个地方我改了。”他说,“loss是下来了点,但是……”
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你沉默得太久,小X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听见自己说:“去医院看看吧。”
这句话出口后,你反而松了一口气。
小X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吧。”他说,“花粉而已。”
“花粉一般没有这么严重。”你说。
他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你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做出判断。但你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只跟着他说一句“可能吧”。
“去看看。”你说。
你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强硬。
“有这么夸张吗?”小X皱了皱眉。
你很想说有。
你很想告诉他,你会在十五天后听见他的名字,会躺在病床上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同名,会在手机里看见那句“靠你了”,然后突然难过得喘不过气。你很想告诉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可能会成为最早死掉的那一批人之一。
但你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亲身经验,相信我。”
沉默几秒后,小X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下午就去。”
他把电脑拉回去,椅子滑回自己的位置。
那一刻,你忽然产生一种很奇异的安心感。像是你终于往既定的轨道旁边推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让列车改道,但至少它不再完全按照原来的路线往前冲。
下午,小X果然提前走了。
他在走之前把那件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电脑屏幕没有关。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心里一半是不安,一半则是某种近乎荒谬的期待。
你救了他吗?
也许。
晚上回到宿舍时,你躺在床上,又听见了那个嗡嗡的声音,从黑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提醒了小X,你没有堂食,你戴了口罩,模型也跑出了更好的结果。你不想再管那个声音。它也许只是某台设备,也许只是楼下空调,也许只是你被医院记忆污染后的错觉。
明天再说。
这样想着,你闭上了眼。
二周目∙第三天
小X住院的消息是在上午传开的。
最先是实验室群里有人问:“小X呢?”
几分钟后,有人回复:“校医院说他情况不太对,建议转诊。后来听说好像在医院被隔离了。”
下面很快有人接话。
“花粉过敏这么严重?” “不会是禽流感吧。” “隔离?真的假的?” “别乱说吧。”
你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小X自己没有出现。
你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想问一句情况,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上一次你发过“好点了吗”,但一直没有回复,直到最后。现在你不想太早把同一句话放进去,好像只要不发,它就不会变成某种注定不会被回复的东西。
下午,实验室里有人开始讨论要不要买空气净化器。
“没用。”另一个人说,“这破实验室这么大,空气净化器那么小,能有啥用。”
“那你戴口罩啊。”
“热死了,不戴。”
他们说着说着,又把话题重新转到论文、实习和导师上面。小X的住院很快不再是讨论的中心,研究生的生活就是这样。
你坐在工位上,听着这些话,忽然意识到,即使小X提前住进了医院,有些事情的发展也没有因此停下。
傍晚,群里有人转了小X朋友圈的截图:“谢谢兄弟叫我去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
配图是一只比着“耶”的手,背景是白色病房。照片拍得有点虚,手腕上还贴着胶布。
但至少看起来,他还清醒,还能发朋友圈,还能开玩笑。
你看着那张截图,很久之后才慢慢笑了一下。
也许你真的救了他。
至少在此时此刻,你的心里是这么相信着的。
深夜,你被那个嗡嗡声吵醒。
宿舍里很黑。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你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那声音仍然持续着。
嗡嗡。
嗡嗡。
不是楼下,也不是空调外机,因为太近了。近到仿佛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黑暗中某个被你一直忽略的位置。
你终于坐了起来。
下床时,脚掌踩上地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蹲到床边,将光束缓缓探进床底的阴影里。光束扫过收纳箱、拖鞋、数据线和几团灰尘。然后你看见了一根电线。那根电线从插排延伸出去,钻进床底更深的地方。
你伸手抓住它,慢慢往外拉。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随后被你从床底拖了出来。
空机箱。
纸壳。
四个轴流风扇。
和你工位下面那个几乎一样。
只是这一台还在运行当中。风扇在黑暗里持续旋转,指示灯一闪一闪,风从侧面的纸壳缝隙里穿过,发出稳定的低鸣。
你蹲在那里,看着它,脑子里某一块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病床,白色天花板,监护仪。负压病房里持续不断的低鸣,还有临死前耳边那种像是某个巨大系统正在呼吸一样的声音。
你不知道这台东西是什么。
你只知道它在响。
它一直在响。
从你回到这个宿舍开始,也许更早,从你醒来之前,它就已经在床底下响着。
一种毫无来由的厌恶突然涌上来。
你不想再听见它。
你伸手摸到开关,按下去。
风扇停了。
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太快,快到让你甚至有些耳鸣,像是一层持续覆盖在房间里的薄膜被人猛地揭开,黑暗变得更黑,空气也变得凝固。
你蹲在地上,手还停在开关旁边,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你把那台空机箱推回床底,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你很快睡着了。
二周目∙第四天
实验室里的红眼睛变多了。
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小X提前住院而停止。
但并不是每个人的症状都那么明显。有的人只是眼角发红,有的人一直低头揉眼睛,还有人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边看边骂:“我靠,我眼睛怎么这么红。”
“可能是花粉吧。”有人说。
这句话像是某种万能解释,只要它被说出口,大家就会自动点头。
你坐在工位上,感觉自己状态很好。你的眼睛没有发痒,嗓子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征兆。口罩贴合着脸颊,呼吸间带着些许闷热。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防护,还是只是抓着一点仪式感不放。
你时不时看向小X的空椅子。
他的外套还搭在那里,矿泉水瓶也还在。可是你知道他人在医院。那里当然比实验室安全,也比校医院要安全,那里更专业的检查,也有人会24小时关注他的症状变化。
你一遍遍地这样想,直到它听起来几乎像真的。
下午,实验室里又少了两个人。
有人在群里转小X的朋友圈截图。还是那条,但下面多了几条评论。
“你还好吗?” “严重吗?” “医生怎么说?” “怎么不回?”
没有回复。
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夜,宿舍楼水房方向传来连续的喷嚏声。
一个,两个,三个。
中间夹着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塑料盆碰到瓷砖边缘的声音,还有某个人含糊的抱怨:“今年这破花粉真离谱。”
你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
床底很安静。
这种安静让你安心,至少你不用再听见那阵莫名其妙的嗡嗡声。你把口罩戴好,躺回床上。口罩的边缘压着鼻梁,呼吸变得潮湿而闷热,但你还是没有摘。
这次应该会不一样吧,你想。
二周目∙第五天
起床时,你发现自己的眼睛红了。
你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发现自己的眼白边缘浮着一层浅红。这比小X第二天时要轻得多,却已经足够让你沉默很久。
“花粉。”你说。
声音出口后,你才发现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需要听这个解释。
你又重复了一遍:“花粉而已。”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祈求。
实验室里只剩下一半人。
许多工位都空着,那些位置上的电脑屏幕却还都亮着,日志一行行地刷新,桌上留着没收拾的杯子、草稿纸、外卖袋。有人在群里请假,有人说发烧,有人说眼睛肿,有人说校医院排队人太多,先在宿舍躺一天。
导师终于不再只是骂人,他说大家都要注意身体,但项目进度不能落下。
你坐到工位前,觉得屏幕上的模型日志开始变得遥远。
小X的聊天框仍然停在那里。
你最终还是给他发了一句:“好点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很像某种不详的倒计时。
二周目∙第六天
你的眼睛更红了。鼻腔深处像黏着一团湿冷的絮状物,想打喷嚏,却始终打不出来。喉咙也开始发干,吞咽时有一点细微的刺痛。
你拿起手机,看见实验室群里已经有许多人请假,于是也跟风发了一句:“身体不舒服,今天在宿舍改代码。”导师没有回你。
上午十点,学校发布了第一条通知:“近期春季呼吸道疾病及过敏症状高发,请广大师生加强个人防护,保持良好卫生习惯,出现不适及时就医。”
你看着那条与记忆中完全相同的通知,沉默了很久。
春季呼吸道疾病。过敏症状高发。加强个人防护。出现不适及时就医。
这些话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学校每年春天都会发一遍。你甚至能想象出写这条通知的人坐在办公室里,从某个旧模板里复制出这几句,再把日期改成今天。
你盯着通知下面的校医院预约方式看了很久,最后关掉屏幕。
中午,你去食堂打饭。
走到楼下时,你发现自己比昨天更容易累。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不高,可下到最后一级时,你还是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的灰尘味,你隔着口罩吸了一口,喉咙立刻痒了起来。
食堂一整层的窗口关到只剩三个。
但队伍排得不算很长,只不过排队的每个人都显得没什么精神。有人低头揉眼睛,有人用纸巾按着鼻子。打菜的阿姨眼睛也是红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
轮到你时,你低头把餐盒往前推了一点,说:“少点饭。”
声音从口罩里出来,又闷又轻。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回到宿舍后,你摘下口罩吃饭。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土豆丝黏在一起,米饭也发硬。你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胃里空着,却没有什么食欲。你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刺痛稍微缓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变得干涩。
床底下很安静。
那台机器被你关掉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偶尔加速的声音,楼道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以及水房方向传来的咳嗽和喷嚏。
你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有一样东西不会在黑暗里继续嗡嗡作响,提醒你关于医院、转运和死亡。
下午,你打开电脑,试图调整模型。
屏幕上的曲线仍然比上一次好,那组你从梦里带回来的超参数在稳定地发挥作用。你在这个基础上又试着调整了几处参数,新的训练结果出来后,你发现loss比之前又低了一点。按理说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可你盯着那条训练曲线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眼睛一直发痒。
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很快停住。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实验室群里有人问:“有谁知道小X现在怎么样了吗?”
没有人回复。
你点开小X的聊天框。
你发出去的那句“好点了吗”还停在那里。
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更酸了。也许只是红眼的症状,也许是屏幕看久了。你把手机扣下,躺回床上。
傍晚,你开始低烧,体温计显示38.1度。
这个数字比你记忆里的第六天要高一点。你看着它,迟钝地想,也许是因为这次你已经病了。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太累。也许是因为你昨天夜里没睡好。你能找出很多解释,每一个都很合理。
你把体温计放回桌上,戴着口罩躺回床上。
口罩里的呼吸潮湿而闷热,耳带勒得耳朵发疼。楼道里有人经过,拖鞋摩擦地面。水房方向又传来连续的喷嚏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在入睡前最后几秒,你忽然觉得房间有点闷。
但你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原因。
二周目∙第七天
你最终还是去了校医院。
这次起床时,你比记忆里要更难受。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有一层黏涩的感觉粘在眼皮下面。鼻子几乎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呼吸。喉咙又干又疼,胸口也有一点发紧。你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慢慢把口罩戴好。
你本来不想去的。
你太清楚那里会是什么样子。排队,红眼睛,喷嚏,咳嗽,消毒水味,护士机械的喊号声。那里根本不是治病的地方,只是把所有病人收集到一起,再用同一片空气搅拌的容器。
可你还是去了,因为你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宿舍楼门口比平时安静。外卖架上堆着没人取的餐,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个学生蹲在台阶边打电话,声音都很嘶哑。
路上风很大。
那些树仍然立在道路两旁,枝梢间挂着不起眼的小黄花。风一吹,浅黄色的粉尘便从枝叶间抖落下来,像某种早已等在那里的东西,轻飘飘地散进空气里。
你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得不停下来缓几秒。
校医院门口还是排着队。
你站在远处,没有立刻靠近。
队伍从大厅里延伸到门外台阶下。玻璃门不断开合,每一次打开,里面的声音都会涌出来一阵。咳嗽声,喷嚏声,护士喊号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声音争吵。你几乎能在每一种声音响起前,就先在记忆里听见它。
你看见那些人清一色的都是红眼睛。
你看见一个男生弯下腰,突然开始剧烈呕吐。他身边的人立刻散开一小圈,但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挤回去。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喊护士。护士跑过来,动作很快,却也只能把他扶到旁边,让另一个人拿拖把。
你扶住门边,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你转身就跑。
但这一次你没能跑很远。刚穿过台阶下的人群,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你踉跄着跑到路边那棵树下,扶着树干弯腰喘气。口罩随着急促呼吸一吸一瘪,很快变得潮湿。风从旁边吹过去,刺得你眼睛发疼。
你救不了他们。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小X、实验室、宿舍楼,还有你自己。那些名字和地点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又一个接一个沉下去,而你抓不住其中的任何一个。
回宿舍的路上,你没有进食堂,也没有去实验室。你绕开人多的地方,尽量走空路。宿舍楼下多了两张临时通知,提醒有发热症状的同学主动上报,减少外出,等待进一步安排。通知纸贴得很匆忙,透明胶带的一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抖动。
你看了一眼,没有停太久。
你只是感觉自己很累。
回到宿舍,你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人,床底也没有声音,那种过分完整的安静重新包住你。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分不清安静和窒息之间的区别了。
二周目∙第八天
学校封闭了。
通知发出来时,你正躺在宿舍床上。
体温计显示38.7度。你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眼睛肿胀,喉咙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呼吸时胸口有一点压迫感,虽然并不严重,但让人很难忽略。
你的手机被来自班级群、学院群和宿舍群的各种消息搞得不停亮起。
“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你看着这句话,过了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
今天才第八天,比上一次早了两天。
宿舍群瞬间炸开,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
“什么意思?不能出去了?” “我今天本来要回家的。” “外卖还能进吗?” “是不是很严重啊?”
在外地实习的室友也给你发消息:“卧槽你们那边怎么了?”
你没有回复。
你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确实改变了一点什么。
这件事在高烧中显得很不真实。小X提前去了医院,学校提前封闭,某些看不见的流程也许真的因此被推动了。你的提醒不是完全没有用,你不是彻底无能为力。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一瞬。
因为你现在仍然躺在这里。
你仍然发着烧。
小X仍然没有回复消息。
楼道里仍然有喷嚏声和哭声。
傍晚,楼下来了救护车。
你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听着那声音从远处靠近,又在宿舍楼下停住。然后是防护服摩擦地面的声音、宿管说话的声音、担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隔着窗户和门板传进来,最后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你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房间很闷。
不是热。
宿舍并不算热,甚至因为发烧,你的皮肤一阵冷一阵烫。可空气像是不流动了一样,你每次吸气时都像是在反复吸入同一小片空间里的东西。
口罩戴久了,脸颊被勒得发疼。你摘下来喝水,喝完后却迟迟没有重新戴上。
反正已经在宿舍里了,你这样想着,然后又重新躺下。
楼道里又有人打了个喷嚏。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二周目∙第九天
你高烧不退,体温计显示39.1度。
你看着那个数字,反而没有太多反应。人对缓慢到来的坏事有一种奇怪的适应能力,昨天38.7度时你还会盯着体温计看很久,等到今天越过39度时,你反倒只觉得“果然”。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你躺在床上,感觉空气变得又厚又湿,每一次吸气都像从一层布后面把氧气拖进肺里。眼睛红得发胀,鼻子堵得厉害,喉咙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宿舍楼里有人在哭。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得像是水管里的杂音。过了一会儿,宿管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不要聚集,有事线上报备。
你打开手机,看见小X那条朋友圈下面又多了几条评论。
“人呢?” “还好吗?” “怎么不回消息?” “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他仍然没有回复。
你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胸腔深处那一点不顺畅的摩擦,听见水房方向偶尔传来的水声和咳嗽。
可你听不见那阵嗡嗡声了。
你原本以为这很好,可现在却开始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
你想起那东西开着的时候,至少房间里有风。虽然确实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像是房间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替你缓慢地呼吸。
现在它停了。空气也像是跟着停了。你躺在这间宿舍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更像是躺在一只封闭的棺材盒子里。
二周目∙第十天
实验室群里一片死寂,只有一两个人在转发校方通知。
导师没有说话。那些关于论文、模型、组会和项目进度的消息,像突然被某只手从现实里抹掉了。
你一整天都躺在床上。
中午,有人把饭放在门口。你撑着墙去拿,只是从床边走到门口,再把餐盒拿回桌上,你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胸口闷得厉害,腿也发软。
餐盒打开后,你只吃了两口。米饭很硬,菜很凉,味道淡得像不存在。
床底依旧安静,你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嗡嗡的声音。
不是怀念,也不是后悔,大概只是人在高烧里会变得对某些东西格外敏感。之前它一直在那里轻轻响着,像房间深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它不响了,宿舍反而有些空得过分。
你试着坐起来,看向床底。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那台机器就在下面。空机箱,纸壳,风扇,电线。
在第三天的夜里,你把它从床底拖出来,看见风扇转动,指示灯一闪一闪。然后你按下了开关。
那一刻你觉得自己解决了什么,可现在你不那么确定了。
你扶着床沿,试着弯下腰。只是这个动作,就让胸口猛地一紧。你停在那里,低着头喘了很久,眼前一阵发黑。
床底就在你面前,开关也许和你只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可你够不到。
你重新倒回床上,耳边嗡地一声,像是那台机器又短暂地响了起来。可等你屏住呼吸去听,房间里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它开着和关着根本没有区别。
也许只是你烧糊涂了。
你一遍遍这样想着。
这样想或许会让人轻松一点。
二周目∙第十一天
你被转运了。
凌晨,防护服敲响宿舍的门。你背着早就收拾好的包,扶着墙走出房间。楼道里的灯全都亮着,许多学生从房间里出来,眼睛通红,背着包,没有人说话。咳嗽声和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前挪。
这一次,你比记忆里的自己要更虚弱。只是从宿舍走到楼梯口,你就已经开始大口喘气。电梯被留给担架和走不动的人,其他人走楼梯。你扶着扶手下楼,每下一层都觉得脚下发空。到一层时,你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防护服问你:“能自己走吗?”
你点头,但其实你不确定。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冷风一吹,你的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旁边有人扶了你一把,你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那个人也穿着防护服,你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隔着面屏问:“还行吗?”
你想说还行,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很轻的气音。
他看了你一眼,把你带到救护车旁边。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比上一次严重得多。
你被扶上车,靠在座位上。
车门关上前,你半睁着眼,看见楼门口穿防护服的人还在登记。有人从宿舍里被搀出来,也有人被担架推出来。
然后车门合上。
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逐渐变得很远。
二周目∙第十二天
病床上,你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说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小X。
你睁开眼。
病房很冷,灯光很白。输液管从你手背上延伸出去,氧气管压着鼻梁。你想坐起来,却只能动一下手指。
走廊外的声音隔着门,断断续续。
“……还在撑。” “比预想中多撑了好几天。” “家属那边一直在问。”
你躺在床上,忽然有些想笑。
多撑了好几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好消息。
你提醒他去医院,他真的去了。他比上一次更早得到了检查,更早被转诊,也更早躺到这里。现代医学并不是没有用,你的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可“还在撑”这三个字又让你笑不出来。
他的终点仍然在那里,只是被你往后推了一点。
二周目∙第十四天
你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
病房外不断有人被推进来,也有人被推出去。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你有时候能听见对讲机里传来断续的指令,有时候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
你张开嘴,喉咙却像不再属于自己。肺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力气。
你开始后悔没有在第一天做更多事。
你应该把小X直接拖去医院。应该给辅导员打电话。应该报警。应该冲进校医院大喊这不是花粉。应该把群里的每个人都赶回宿舍。应该立刻离开学校。
可那些“应该”都已经过去了。它们站在你够不到的地方。
当时的你没有证据。
现在的你没有力气。
二周目∙第十八天
你在半昏迷中听见护士说话。
“……早上走了。” “撑了这么久,真不容易。”
你闭着眼,没有动。
你知道她们说的是谁。这一次你没有再告诉自己“小X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
你让他早去了医院,然后他确实多活了几天,但这无关终局。
你闭着眼,忽然想起他滑着椅子凑过来,让你帮忙看代码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只是有一点红,连说“我靠”的声音都很轻快。
二周目∙第十九天
你感觉自己也不行了。
病房里的灯很亮。机器声、脚步声、咳嗽声、对讲机声混在一起。可你的意识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
在某个短暂清醒的瞬间,你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种低低的嗡鸣。
也许是通风系统。
也许是负压设备。
也许只是高烧带来的幻听。
可那声音钻进你耳朵里,和某段被你亲手切断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床底。
空机箱。
纸壳。
风扇。
黑暗里不断闪烁的指示灯。
你又想起第三天夜里,自己把那台东西从床底拖出来时的样子。它在黑暗中持续转动,像是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那时只觉得烦躁,只觉得恐惧,只觉得它和医院、病床、机器、死亡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所以你按下了开关。
风扇停了,世界终于安静了。那时你确实这么想。
现在,病房里的嗡鸣声仍然在继续。你忽然意识到,医院里的这些声音从来不是为了折磨你。那些机器一直在转,一直在响,是为了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从房间里带走,然后把另一种干净的空气送进来。
床底下那台东西也是。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你的宿舍里,也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空机箱、几块纸壳和几只风扇拼成那种奇怪的样子。
你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它并不是危险。
它一直在把房间里的空气吸进去,再吹出来。
它在保护你。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你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它在保护你。
而你却亲手把它关了。
你想起第八天夜里那个沉闷得像棺材盒子一样的宿舍,想起自己摘下口罩喝水后迟迟没有再戴上,想起房间里过分完整的安静,想起楼道里传来的喷嚏声,想起自己当时甚至觉得安心。
你以为自己切断了危险。
你以为自己让世界安静了。
你提醒了小X,戴上了口罩,没有去食堂堂食,甚至提前知道了许多事情。你以为自己终于开始改变这场噩梦,可真正被你改变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唯一在沉默中保护你的东西关掉。
病房里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你很想回到第三天夜里,重新蹲在床边,把那台机器从床底拖出来。你想看清它,想弄明白它,想不要按下那个开关。哪怕它仍然让你害怕,哪怕你仍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也至少不要关掉它。
可你已经回不去了。
监护仪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
三周目∙第一天
在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这一次,你没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受潮后的灰痕,听着枕边一声接一声的闹铃。声音很近,近得刺耳,却没有再和监护仪的长鸣混在一起。
你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手机还在响。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落在旧书桌上,宿舍空荡荡的,另外两个床位一动不动。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只是记忆本身仍然残缺。它不像一部可以从头播放到尾的电影,更像一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皱缩、粘连、模糊,只有少数几个字被深深印了进去。
红眼睛。喷嚏。
校医院门口排队的人群。
小X。
封校。医院。
还有床底下那台一直嗡嗡作响的东西。
你伸手关掉闹钟。屏幕亮起,时间仍然是八点整,锁屏壁纸还是那张校园夜景。你没有再去翻微信、相册和学校APP。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宿舍群里会有什么,知道实验室群里导师很快就会发癫。你甚至知道他会在八点二十七分发出哪几句话。
你只是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完整,没有针孔,没有淤青,也没有被胶布固定在病床边的痕迹。
你盯着它看了很久,慢慢吸了一口气。
空气顺畅地进入肺部,轻松得近乎不真实。没有堵塞,没有灼痛,也没有那种像隔着湿布拖拽氧气的阻力。
八点二十七分,实验室群弹出新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看着那几句话,竟然没有立刻紧张起来。
它们还是那么讨厌,那么熟悉,那么像某种不知死活的背景噪声。可和前两次相比,它们已经没有多少推动你的力量了。你不是因为导师催促才起床,也不是因为害怕毕不了业才洗漱。你只是知道,今天你必须去实验室。
但在那之前,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你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你仍然是那张没什么精神的研究生的脸,但你的动作很快,没有再浪费时间确认这是不是你。
出门前,你看向桌上的口罩。
那包鱼嘴型的N95口罩仍然静静躺在显示器旁,独立包装,已经用掉了不少。前两次你都使用过它。第一次是因为别人提醒,第二次是因为你已经知道那不是普通春天。
但这一次,你没有立刻撕开包装。
你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
“口罩 气密性 检查”。
相关结果很快跳了出来,你点开第一个视频。
视频只有三分钟。画面里的人戴着和你差不多形状的口罩,先压紧鼻梁夹,再用双手轻轻覆盖口罩外侧,用力呼气,检查边缘有没有漏气;接着吸气,看口罩是否向内轻微塌陷。
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人命关天的事,教学视频居然只有三分钟。如果再去掉片头片尾、点赞关注和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也许连两分钟都不到。
你站在宿舍里,照着视频做了一遍。
第一次呼气时,鼻梁两侧明显有热气漏出来,顺着眼镜下方往上冲,镜片边缘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原来一直是漏的。
前两次,你一直以为“戴上口罩”就等于完成了某种防护。你把它挂在脸上,压了鼻梁,然后在那点虚假的安心里一步步放松警惕,走向危险当中。
你把口罩摘下来,重新调整位置。
耳带拉好,鼻梁夹用两根手指从中间向两侧压紧,下巴位置也重新贴合。再次呼气。
还是漏。
第三次时,镜片终于没有起雾。你吸气时,口罩前端轻轻向内塌了一下,像是某种细微但明确的回应。
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被口罩严密包裹住的脸。这一次,它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屏障,而不是一块只负责安慰你的熔喷布。
接着,你弯下腰,看向床底。
那里传来熟悉的嗡鸣声,很轻,却很稳。
前两次你都听见过它。第一次你没有在意,第二次你把它当成危险,然后亲手按下开关。直到医院里负压设备的低鸣和这段声音重叠在一起,你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关掉的是什么。
你打开手机手电,蹲在床边,把光束探进床底。
收纳箱,拖鞋,数据线,灰尘。还有那根电线。
你伸手把它慢慢拖出来。
空机箱。
纸壳。
四个轴流风扇。
指示灯一闪一闪,风扇持续旋转。空气从侧面的纸壳后方被吸进去,又从顶端吹出来。它仍然像一个失败的手工作品:没有主板,没有显卡,没有任何正常电脑该有的部件,只有空荡荡的框架、风扇和被黑色电工胶带固定住的厚纸壳。胶带粘得很歪。
你这次没有碰开关,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它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它在保护你,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保护你。一个空机箱,几片纸壳,几只风扇。凭什么能和医院里的通风系统联系到一起?凭什么让你前两次的死亡时间出现差别?
你再次拿起手机,搜索框里这次输入的是:“空机箱 纸壳 风扇 自制 过滤”。
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是CRBox。
Corsi-Rosenthal Box,一种低成本的自制空气净化器。由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工程学院院长Richard Corsi提出构想,再由空气过滤行业人士Jim Rosenthal制作和推广,因此被称为Corsi-Rosenthal Box,简称为CRBox。
你点进图片搜索,屏幕上出现一堆形状各异的装置:纸箱、滤芯、风扇、胶带。有些做得很规整,有些比你床底下这台还要粗糙。简介里说,它通过风扇让空气穿过滤材,以较低成本提升室内空气过滤能力,可以过滤气溶胶、花粉、烟尘等悬浮颗粒物。
你的目光停在“气溶胶”三个字上。
花粉。
气溶胶。
病毒。
原来是这样。
你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东西。也许真的是为了花粉,也许是为了省钱,也许只是一个仍然保留着一点动手冲动的研究生,在某个春天里心血来潮的产物。
可不管原因是什么,它确实在这里。
从第一天开始,在你睡觉、发烧、咳嗽、等待转运的时候,它一直躲在床底下,嗡嗡作响,把房间里的空气一遍遍吸进去。
而你在上一次亲手把它关掉了。
你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那台机器,风扇仍然在转。
你把它往床底外拉了一点,确认进风口没有被收纳箱挡住。又检查插排,确认插头没有松。最后,你甚至用纸巾擦了擦出风口附近的灰。
出门前,你又对着镜子做了一次口罩气密性检查。
没有漏气。
你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一场只有你知道题目的考试。
宿舍楼电梯仍然停在一层。
你照旧选择走楼梯。
三楼拐角处,那个背着电脑包、拎着早饭的男生从你身边经过。他的目光扫过你脸上的口罩,没有停留,也没有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戴口罩。
这句话已经第二次消失了,你也不再为此感到惊讶。
校园里的风很大。北方春天的天空发白,树枝在风里摇晃,柏树枝梢间那些不起眼的小黄花随着风轻轻抖动。
它们看起来仍然像一切问题的答案。花粉,过敏,春季呼吸道疾病。多么方便的解释。
你穿过空旷的新校区,走向学院楼。
实验室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服务器嗡嗡作响,零零散散几个人对着屏幕,没有人抬头。
你没有去看他们,而是先蹲下去找工位下面的机器。
空机箱,纸壳,四个轴流风扇,只是这台没有开启。
你蹲下来检查电源线。插头插着,开关却是关的。也许过去的你每天早上会打开它,晚上离开时再关掉。
你伸手按下开关。
嗡——
风扇转了起来。
声音很轻,却在你耳中清晰得近乎刺耳。空气从工位下方流动起来,带起一点积尘被吹动后的味道。旁边的同学仍然敲着键盘,没有抬头。前排有人起身接水,也没有看你。没有人注意到实验室里多了一点低低的嗡鸣。
电脑屏幕亮起,训练日志停在熟悉的位置。你已经知道原始模型的结果会很差,也知道上一次带回来的那组超参数可以让它稍微好一点。你打开参数表,把它们填进去,提交任务。
十几分钟后,曲线开始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变化。
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已经不再觉得毛骨悚然。
循环是真的。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验证了。
上午十点多,小X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说,“你帮我看看?”
你转过头。
他的眼睛仍然有点红。只是第一天,红得很轻,像熬夜,像花粉,像一切灾难尚未被命名时最普通的样子。
你看着他,忽然产生一种复杂的疲惫。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你知道他会在第二天红得更明显,知道他会打喷嚏,知道你提醒他去医院后他会多撑几天,也知道最终护士会在走廊里说他早上走了。
你也知道,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他会死得更早。
“你这里 padding 没处理干净。”你说。
你把那段已经说过两次的解释又说了一遍。mask,attention,最长序列,显存。
小X果然说了句“我靠”,然后把电脑拉回去,开始噼里啪啦地改代码。
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转回屏幕。
过了一会儿,你说:“你眼睛是不是有点红?”
小X愣了一下:“啊?有吗?”
“有。”你说,“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至于吧,就是花粉吧。”
“有可能。”你说,“但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
小X笑了笑,明显没太当回事。
你没有再坚持。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它有用,但不够。
中午,你没有堂食,照旧打包回宿舍。
食堂里还是很多人。窗口前排队,餐具碰撞,手机外放短视频,热气从汤桶里升起来。你隔着贴合良好的口罩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周围那些正在说话、呼吸、揉眼睛的人之间只隔着一层很薄的材料。
但至少这层材料现在没有漏气。
回宿舍后,你没有摘口罩太久。吃饭前,你先把床底下的CRBox拉出来一点,让它的进风口尽量不被挡住。然后才摘下口罩,迅速吃完那份已经有些发凉的饭。
吃饭的时候,机器一直在嗡嗡作响。
之前你觉得它有些吵,但现在你只觉得这声音像某种极轻的、持续不断的警报。
也像是某种陪伴。
晚上回宿舍后,你再次检查了插排,确认它仍然开着。你躺在床上,听着床底传来的低鸣,迟迟没有睡着。
你已经做了所有你现在知道的事,可你却不敢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
因为前两次,你也都曾经在某个时刻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三周目∙第二天
小X来实验室时,眼睛比昨天红得明显多了。
这件事没有因为你的气密性检查、CRBox,或者昨天那句提前的提醒而改变。
他坐下时吸了吸鼻子,打开电脑,没过几分钟就又推着椅子滑过来。你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会说什么。
“昨天那个地方我改了。”他说,“loss是下来了一点,但还有个问题。”
你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
你的口罩贴合得很好,所以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闷,但鼻梁两侧没有漏风。工位下方的CRBox一直在转,低沉的声音被服务器的噪音盖住,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座很小、很粗糙的堡垒里。
但小X没有。
“去医院看看吧。”你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花粉而已。”
这一次,你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强硬地重复。
你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圈浅红,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这句话的全部后果。
你劝他去,他会去医院,会被隔离,会多活几天,然后死在你前面。
你不劝他,他会拖到更严重,也许死得更早。
你无法确定哪一种更好。
你只能确定,它们都不够好。
“反正去看看又没有坏处。”你说。
小X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头:“行,我下午去。”
你“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回屏幕。
模型曲线已经比原始记录要好很多,但你已经很难从里面获得任何成就感。你的每一次循环都会让这些超参数变得更接近最优,仿佛你真的在不断优化一个模型。
只是模型以外的世界并没有因此收敛。
下午,小X提前离开。
他的黑色外套仍然搭在椅背上,矿泉水瓶仍然放在桌上。你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一周目ICU里的那张空床,又想起二周目病房里护士说“撑了这么久,真不容易”。
人离开之后,留下的东西总会暂时假装他们还在。
晚上回宿舍时,床底下的CRBox仍然在响。
你没有再觉得厌烦。
你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风扇正常,进风没有被挡住。然后你坐到桌前,打开搜索记录,又看了几篇关于CRBox的说明。滤材等级、CADR、房间体积、换气次数,这些词你一时间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致也能明白一件事:它不是万能的。它只能让房间里的悬浮颗粒少一点,再少一点。
降低。
不是消除。
你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降低风险,不等于没有风险。
你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次总是在犯同一种错误。第一次,你不知道风险存在。第二次,你把风险归因到错误的东西上。现在,你终于知道有些东西可以保护你,却差点又把“保护”误解成“绝对安全”。
床底下的机器继续转着,它只是一个还算有用的工具。
三周目∙第三天
小X住院的消息照常传开。
实验室群里有人问他怎么了,有人说校医院建议转诊,有人说好像被隔离了。相似的对话再次出现时,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强烈的冲击。你甚至能在每一句消息发出来之前,猜到它大致会是什么内容。
“花粉过敏这么严重?” “不会是禽流感吧。” “隔离?真的假的?” “别乱说吧。”
你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你只是照常戴着气密性检查过的口罩,照常开启工位下的CRBox。
中午,你照常打包饭菜带回宿舍。之前查资料时你已经确认过,超过55℃的环境会让病毒迅速失活,因此刚出锅的饭菜应该是安全的。
下午,实验室里有人讨论空气净化器,有人抱怨太热,有人说口罩闷死了。
“你不热吗?”旁边同学问你。
你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角也有一点红。
“还行。”你说。
“佩服。”他说,“你是真习惯了。”
你没有解释。解释没有用。
傍晚,群里有人转了小X朋友圈的截图:“谢谢兄弟叫我去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配图是一只正比着“耶”的手,背景是白色病房。
这一次你没有笑。你知道那不是胜利,那只是这场灾难倒计时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晚上,你回到宿舍时,听见床底下的CRBox在转。
你摘下口罩,喝水,吃饭,又很快戴回去。做这些动作时,你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无法一直戴着口罩。
人总要吃饭。
还有喝水。洗脸。刷牙。
每一次摘下它,屏障都会短暂消失。
不过现在房间里有CRBox。
你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你意识到这句话也只是安慰。
但总比没有好。
三周目∙第五天
实验室的人数每天都在减少。
你没有再像第一次时那样惊慌,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产生“事情也许会被改变”的期待。你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像一个提前知道答案的人,看着实验室里的椅子一把一把地空下去。
请假消息此起彼伏。有人说发烧,有人说眼睛肿,有人说校医院排队人太多,先在宿舍躺一天。
导师终于不再只是骂人,他让大家注意身体,但项目进度不要落下。依旧没人回复。
你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它们像从非常遥远的时间线里传来的噪音。
你仍然每天来实验室。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宿舍也不一定更让人安心。至少实验室里有你工位下那台开着的CRBox,有相对更大的空间,也有你已经熟悉的路线。你在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为自己标出少数几个还能落脚的点。
宿舍,实验室,食堂窗口,再回宿舍。
三点一线,只是这一次,每一个点都被你加上了风险等级。
上午,你在检查口罩气密性时,旁边同学看了你一眼。
“你这也太专业了。”他说。
你说:“习惯。”
他看了你一眼:“现在连戴口罩都开始卷了?”
你没有理他。
你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个在每次循环中都会收敛到相似结果的模型。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和这个模型没什么区别。
你们都在同一组数据里反复训练,试图通过调整参数让结果好一点。你甚至已经能背下某些错误出现的时间点,背下哪些设置无效,哪些设置略有改善。
但模型至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重复。
你有。
三周目∙第六天
早上,你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痒。
一开始,你以为只是错觉。
你站在宿舍镜子前,戴着口罩,身后床底下的CRBox正在嗡嗡作响。你没有立刻摘口罩,只是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眼角有一点红。
很轻。
轻到如果这是第一次,你大概会说是睡眠不足,是花粉,是北方春天干燥的风。可这已经是第三次,你不可能再这样骗自己。
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口罩没有漏。
你每天都做气密性检查。
床底那台机器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关过。工位那台也是每天到实验室就开。你不再堂食,不在人群里停留,也没有去校医院排队。
为什么?
你把手机放下,低头看向床底。
CRBox仍然在转。风扇声平稳,指示灯闪烁,纸壳边缘被胶带固定着。它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像一个被赋予过高期望的简陋装置。
你知道它不是万能的。
可是你仍然感到一种近乎被背叛般的失望。
出门前,你报仇雪恨般地连续做了三次气密性检查,但仍然没有漏气。
实验室里已经空了一半。许多位置的电脑仍然亮着,训练任务在没有主人注视的情况下继续运行。服务器角落里的热风还在吹,像是这个系统本身仍然试图假装一切照常。
你坐在工位上,打开模型日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的眼睛有点痒。
这种感觉并不严重,它轻微到只有一点极弱的存在感。可它又像是屏幕上的红色报错信息一样,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再被忽略。
你开始下意识地回忆过去几天所有可能的漏洞。
是不是口罩还是没戴好?
检查时没有漏,不代表之后就一定不会漏。走路,说话,低头,喝水后重新戴上,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边缘偏移一点。也许只是某次你没有注意到。
是不是CRBox的功率太低?
宿舍那台看起来很粗糙。工位这台也是。那些纸壳一样的滤材到底还能不能用,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看了几篇说明,就把它当成了救命的东西。也许它确实有用,但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用。
是不是吃饭和喝水的时候摘下口罩太久?
你已经尽量快了。可是人总不能不吃饭,不喝水。你在宿舍里摘下口罩的每一次,都可能吸进去一点。量也许不大,但如果每天都有,几天加起来也许就够了。
是不是食堂窗口排队时离人太近?
是不是那天经过水房门口时停了几秒?
每一个可能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已经死过两次的话,你根本不会在意。
可它们一旦加起来,却仍然能把你拖回同一条路上。
上午十点,学校发布了第一条通知。
“近期春季呼吸道疾病及过敏症状高发,请广大师生加强个人防护,保持良好卫生习惯,出现不适及时就医。”
你看着这条第三次出现的通知,忽然生出一种想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
加强个人防护。
你已经在加强了。
你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做了。
但你的眼睛还是红了。
三周目∙第七天
你去了校医院。
不是为了排队看病,只是为了确认。远远地。
你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红眼睛,喷嚏,拥挤的人群,消毒水味。你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可你还是去了。
也许人总会忍不住回到答案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你戴着经过气密性检查的口罩,沿着空路走到校医院附近。风很大,柏树枝梢的花粉在阳光里抖动,像浅黄色的雾。在一个路口以外,你就看见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和前两次一样。
排队的人群从大厅里延伸到门外台阶下。玻璃门不断开合,里面的声音一阵阵地涌出来。喷嚏,咳嗽,护士喊号,争吵,手机铃声。有人靠墙坐着,有人低头捂着眼睛,有人弯腰呕吐。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让你恐惧,也不像第二次那样让你崩溃。它只是某种已经验证过三次的事实。无论你做什么,校医院都会在第七天变成这个样子。小X会住院,实验室会空下去,学校会发通知,红眼睛会在人群里扩散。
而你也只是其中的一个样本。
一个防护做得稍微好一点、病程稍微慢一点、但仍然没有逃出去的样本。
你转身离开。
这一次你没有跑。你只是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风从眼前吹过,刺得眼角有些疼。你抬手想揉眼睛,又在半空中停住。
不要碰脸。
这句话你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重复。
回到宿舍后,你坐在床边,把所有防护措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可你想了很久,却没有想出新的答案。
床底下的机器一直在响。
它嗡嗡叫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有些恼火。
三周目∙第八天
封校了。
和上一次一样,通知在第八天发出。你已经不惊讶了。
班级群、学院群、宿舍楼群和学校官方平台同时弹出消息:“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
你躺在宿舍床上,体温计显示37.6度。
低烧,不仅比第二次时轻很多,甚至比第一次这个时候也轻一点。
你看着那个数字,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某种意义上,你确实做对了许多事。你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毫无防备地暴露,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亲手关掉保护自己的机器。你的症状被推迟,被压低,被拉长。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垮下去。
这说明防护有效。
但你仍然发烧了。
这说明防护不够。
宿舍群里一片混乱,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有人问能不能回家,有人问外卖还能不能进,有人问这是不是很严重,有人贴出校医院门口的照片,又很快撤回。
在外地实习的室友发来消息:“卧槽你们那边怎么了?”
这一次,你回复了:“封校了。”
对面很快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他说:“你没事吧?”
你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回:“暂时还行。”
暂时。这是你能给出的最准确答案。
晚上,救护车又来了。
你没有去窗边看,只是坐在床上,听着鸣笛声从远处靠近,又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停住。然后是防护服摩擦地面的声音、宿管说话的声音、担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某种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场景。
床底下的CRBox仍然在转。
你听着它,又听着楼道里的喷嚏声,忽然觉得自己像躲在一个很小的安全区里。这个安全区不够坚固,也不够干净,甚至不一定真的安全。它只是比上一次好一点,比再上一次也好一点。
好一点。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是你能得到的全部回报。
你看向床底下的机器,它仍然在尽力转动。
你忽然不想再责怪它了。
三周目∙第十天
持续低烧。
眼睛发红。
鼻子开始堵。
偶尔打喷嚏。
你把这些症状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写下日期和程度。甚至像同学做动物实验时那样,给每一项症状分了级:眼红2/5,鼻塞1/5,低烧1/5,咳嗽0/5。
写完之后,你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周目的这个时候,你已经明显感觉到不舒服,学校封闭,群里全是恐慌。二周目的这个时候,你几乎已经整天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而现在,你还能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给CRBox擦灰,甚至还能看几眼模型日志。
这是一种进步。
可它不像胜利,更像是执行死刑前,把时间延后了几天。
你继续搜索各种关键词。
气溶胶传播。
N95 定义。
CRBox 滤网 更换。
换气次数。
许多结果看得你头疼。你不是医学专业,甚至不是生物专业。你只能从一堆术语里抓住少数自己能理解的部分。过滤有效,但不是绝对。距离有意义,时间有意义,通风有意义,暴露剂量有意义。
剂量。这个词让你思考了很久。
也许感染并不像数字电路里那样,是一个简单的0或者1。
也许前两次你死得快慢不同,不是因为某个措施单独决定了生死,而是因为它们改变了你一开始吸进去的东西有多少。
你看向床底的CRBox。
它不是护身符,它只是把数字往下压了一点。
而你还需要更多东西。
三周目∙第十五天
你开始咳血。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你正在洗手池前漱口。水里出现了一点浅红色,很淡,像是颜料被稀释后的痕迹。你盯着洗手池看了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牙龈出血。
你撑着洗手池边缘,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你脸色很差,眼睛发红,嘴唇干裂,口罩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你比之前的这个时候看起来好一些,至少你还能自己站着,还能走到水房,还能在回宿舍后检查CRBox的滤材。
但血就是血,它不在乎程度轻重,也不在乎你比前两次多活了几天。它只是冷静地告诉你:这一切仍然没有改变终局。
中午,学校依旧统一送饭。
你打开门,把门口的袋子拿进来。走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闷热、消毒水和人体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人咳嗽,咳得很深,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你立刻关上门。
下午,你试图给CRBox换滤网。
床底这台机器的侧面滤材看起来已经有些脏了。你不知道它已经用了多久,但你之前在柜子里翻找时,在一个旧快递箱里找到过几片备用滤网,包装上写着HEPA13。箱子的一角,还装着一卷已经用了一半的黑色电工胶带。
换滤网这件事比你想象中费力。
你戴好口罩,尽量不去触碰滤材表面。胶带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灰尘被掀起一点,你立刻后退,等灰尘都落地了才重新靠近。整个过程让你出了一身虚汗。
换完之后,你坐在床边喘了很久。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病得不轻了。只是因为前两次太惨,所以现在的“不轻”,看起来竟然像是一种希望。
你拿起手机,又点开小X的聊天框。
你发过的那句“好点了吗”仍然停在那里。
这一次,你没有再反复刷新。
你知道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但你也知道,这个“现在”不会持续太久,也许大概还有三天。
三周目∙第十八天
小X死亡的消息果然从实验室群里传来。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小X走了。”
几秒钟后,那条消息就被撤回,但你已经看见了。
群里沉默了很久。就连你的导师也没有说话。
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床底的机器嗡嗡作响。你的症状比前两次都轻,甚至还能自己下床喝水,给CRBox检查插头。
可小X已经死了。
你发现自己没有哭。
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迟钝地难过,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因为“他多撑了几天”而产生荒谬的安慰。
你只是觉得累。
原来人真的可以习惯死亡。
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害怕。
三周目∙第二十天
你的病情开始突然加速。
前一天你还能坐起来看电脑,今天醒来时却几乎无法从床上爬起。低烧变成高烧,胸口的压迫感明显加重,咳嗽变深,痰里血色也更明显。
你看了一眼备忘录。
高烧。眼红4/5,鼻塞4/5,咳血3/5,呼吸困难3/5。
你盯着这些数字,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必要再记录了。
辅导员打来电话,问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能不能自己下楼,有没有呼吸困难。
这段对话你已经很熟悉。只是这一次,它来得比一周目稍晚,比二周目晚得更多。你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某些措施确实争取了时间。
但时间还不够。
“有。”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让你准备好东西,等待转运。
你看向早就收拾好的双肩包。
手机,充电器,身份证,校园卡,几件衣服,纸巾,退烧药。和前两次差不多。你原本还想把CRBox也带走,但最后又觉得没有意义。
医院里不需要你的CRBox。
那里有更大的机器。
你在搜索CRBox的时候见过那个词:FFU,风机过滤单元。
还有222nm的紫外线灯。你只在论文、科普视频和购物软件的商品页里见过它们。那些商品图都拍得很干净,银白色外壳,蓝紫色光,标题里写着“远 UVC”“空气消杀”“人机共存”。只是价格贵得离谱,贵到你看完之后只会默默关掉页面。
可它们就装在医院的天花板和走廊尽头,像某种昂贵而冷静的太阳,安静地照耀着医院内的每一寸空气。
你靠在床头,听着床底下那台机器继续工作。
它大概会一直响到防护服敲门,响到你背着包离开,响到这个房间空下来。
你忽然感觉有点舍不得它。
三周目∙第二十二天
你被转运至郊区医院。
这一次你没有虚弱到直接被扶上救护车。你背着包,扶着墙,跟着队伍下楼。每下一层楼时你感觉自己都在喘,但还能勉强行走。
宿舍楼门口停着大巴和救护车。天色灰白,穿防护服的人在核对名单,辅导员站在旁边,声音哑得厉害。你看见楼门口有人被担架推出来,也看见有人自己走上大巴。
你被安排在救护车上,不是因为已经走不动,而是因为你咳血。
车门关上时,你半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向宿舍楼。
还有许多窗户亮着。
那些亮着的格子后面,有人发烧,有人咳嗽,有人还在等待着被大巴带走,也有人也许还以为睡一觉就会好。你的房间在其中的某一格里。那里有三张空床,其中一张的底下还有一台仍然开着的CRBox。
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转。
也许在断电后会停。
也许有人进去消毒时会把它拔掉。
也许它会像前两次那些留在原地的东西一样,暂时假装你还会回来。
车驶出校园。你看见校医院门口仍然亮着灯,看见学院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发暗,看见校园大门旁边的隔离栏和穿防护服的人影。
然后是校外宽阔而空荡的路。
近郊医院很快出现在你面前。
仍然是高高的围栏,临时搭起的通道,白色帐篷,防护服,名单,消毒水味。所有东西都和记忆里相似,只是这一次,你躺在推床上时,听见走廊负压病房发出的持续低鸣。
嗡——
嗡——
它和你宿舍床底下那台机器的声音很像,只是更大,也更沉稳。
你躺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三周目∙第二十五天
你比第一次时晚四天进ICU。
医生的判断一度有些乐观。
你听见他们在床边讨论,说你的器官衰竭速度显著慢于同期患者,说炎症指标虽然高,但不像某些病例那样迅速失控。你听不懂全部内容,却听懂了“慢”这个字。
慢。
这就是你用三次死亡换来的结果。
不是未被感染,也不是痊愈,只是慢了一点。
你在昏睡和清醒之间来回切换。偶尔睁眼,能看到护士在换输液袋。
每个人都穿着全套防护,N95,防护服,手套,面屏。灯光照在她们的面屏上,反出一片白色的亮斑。
你以前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些。
一周目时,你只是感到恐惧。二周目时,你只记得机器的嗡鸣。现在的你稍微清醒一些,于是能看到更多东西。
她们的口罩压得很紧。
防护服把身体整个裹住。
面屏遮住整张脸。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医院的一部分,像病房、输液架、监护仪、消毒水味一样自然。
你已经虚弱到很难继续思考,只是看着那些透明的屏障在眼前晃动。很快,意识又沉了下去。
梦里,你再次回到实验室。
小X推着椅子滑过来,眼睛发红,问你loss为什么不降。你想告诉他去医院没用,留在实验室也没用,戴口罩有用但不够,CRBox有用但也不够。
他问:“那到底还要做什么?”
你想回答,可你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三周目∙第三十天
你在翻身时短暂清醒。
ICU里的灯光很亮。
你的身体已经不太像自己的身体。管线,贴片,针孔,淤青,固定带。喉咙里有异物感,胸口随着机器送气起伏。你已经无法说话,只能通过眨眼回应护士的问题。
一个护士正在给你换药。
她弯下腰时,面屏的反光正好打在你眼睛里。那片透明塑料上有一点雾气,边缘贴着蓝色防护条。她的眼睛在面屏和护目镜后面,看起来很远。
你盯着她。
她注意到了你的视线,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不舒服吗?”
你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目光仍然停在她的面屏上。
口罩。
护目镜。
面屏。
透明塑料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灯光在上面晃了一下,你忽然想起宿舍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半张被口罩遮住的脸。
你每天早上站在那里,压鼻梁夹,呼气,吸气,看镜片有没有起雾。你反复确认口罩边缘没有漏气,像确认一道门是否已经关严。
可是门只关上了一半。
你眨了一下眼。
有一点液体从眼角滑下来,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眼睛本来就在疼。
护士低头看了眼监护仪,又轻声说:“别紧张。”
她以为你在害怕。
可你不是。
你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楼梯口那个拎着早饭的男生。
实验室里滑过来的小X。
食堂窗口前转身打喷嚏的女生。
水房门口弯腰洗脸的人。
校医院门口那片红眼睛组成的人群。
还有你自己。
你一直在想空气。
空气从哪里来,往哪里走,被什么过滤,经过多少次换气,浓度能被压低多少。你查CADR,查滤网,查气密性,查N95的泄漏率。你把房间当成一个盒子,把自己当成盒子里必须被保护起来的东西。
可是你忘了,自己不是只有口鼻在呼吸。
不是。
也许不是呼吸。
你已经没有力气把那个念头想得更完整。
你的眼睛疼得厉害。灯光在面屏上碎成一片白斑。那片白斑晃着,像柏树枝梢被风吹起的浅黄色花粉,又像校医院玻璃门一开一合时涌出来的那团浑浊空气。
护士转身去拿新的输液袋。
你看着她背影上防护服的褶皱,看着面屏边缘的反光,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答案有时荒谬得让人无法承受。
你找了三十天,或者说,找了三次生命。
结果答案就写在脸上。
当天夜里,你死于全身器官衰竭。比第一次时晚两天,比第二次时晚十一天。
比小X晚十二天。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已经听不清医生和护士在说什么。监护仪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呼吸机规律地送气,负压病房的低鸣像某种巨大而冷静的背景。
嗡——
嗡——
你不再害怕这个声音。
在意识即将沉下去的时候,你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宿舍。
手机闹钟响起,窗帘没有拉严,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桌上有口罩,床底有机器,柜子里也许有某样你还没有看见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还会醒来。
这个念头没有让你安心,它只让你感到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疲惫。
因为下一次醒来,你又要从那张床上坐起来,又要面对导师的消息,又要穿过那片空旷的新校区,又要看见小X推着椅子滑过来,眼睛有点红。
你又要在灾难还没有被命名的时候,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研究生。
你甚至已经开始害怕自己会醒来。
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像是奇迹,更像是一种无尽的惩罚。
监护仪的声音拉长。
滴——
黑暗淹没过来。
你没有再挣扎。
四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你没有立刻去把它关掉。
你只是盯着窗边那块受潮的灰痕。窗帘没有拉严,天光照在桌边,也照在那包N95口罩上。
铃声从枕边一遍遍传来。大概是过去的你为了逼自己起床,特意选了这样一种催命一样的声音,可它现在听起来只让人厌烦。
手机仍然在响。你伸手按掉闹钟。八点整,锁屏上还是那张校园夜景。教学楼、荒地、高架桥上的车灯,没有任何变化。
宿舍里也是一样。两张空床,卷起的床铺,推进桌下的椅子,还有空荡荡的桌面。
你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前三次死亡在脑子里留下的痕迹比以往更加清晰。它们不像是一种完整的记忆,反而更像是一些被反复雕刻的词语。
口罩。
气密性。
CRBOX。
你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戴眼镜。镜子里的脸依旧憔悴,眼下发青,头发凌乱。你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
眼睛。
在最后一个词出现的同时,你下意识地看向柜子。
这种反应很奇怪。你并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放过什么东西,你总觉得那个东西应该就在那里,那是前三次死亡之后沉淀下来的模糊记忆。
衣柜下层塞着没拆封的滤材、电工胶带和备用口罩。你翻开一个透明收纳袋,从里面拿出一副护目镜。镜片很宽,能完整罩住眼眶。灰色软边框贴脸,侧面留着窄窄的间接通风口,松紧带上印着已经磨损的型号。
你拿起护目镜仔细看了很久。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整体上很干净,内侧也没有明显的灰尘,说明它不是完全被遗忘的东西。大概在以前的某个春天里,你真的戴过它。也许是圆柏花粉最厉害的时候,也许是你眼睛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你某天在网上搜索“花粉”,然后就顺手买下了这副看起来过于专业的东西。
它一直放在这里。前三次你都打开过这个柜子,却从没真正看见它。直到第三次临死前,护士俯身替你换药,面屏上的白光晃进你的眼睛。
你把护目镜拿到洗手池前,用清水冲了一遍,又用纸巾擦干镜片。镜片上的防雾涂层让水珠没有完全铺开,只在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你把松紧带拉开,戴到头上。
软边框贴住眼眶周围的皮肤,视野一下子变得更窄,镜片边缘的景象有一点轻微的变形,近处的东西会变得弯曲。你调整头带,让它卡在后脑勺合适的位置,又沿着边框按了一圈,确认它没有压在口罩上,也没有把鼻梁夹顶松。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不像学生了。N95遮住口鼻,护目镜覆盖双眼,额头下面只剩一小段皮肤。你忽然想到前三次循环里那些医护人员。他们戴着口罩、防护服、手套、面屏,从你床边经过。你当时把那些东西看成医院环境的一部分,就像输液架、监护仪和消毒水味一样自然。
不过这也不难解释。
你本来就花粉过敏,平时也总戴口罩。别人最多多看一眼,不会认真追问。
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些别人懒得深究的怪习惯。更何况你还是医工交叉专业的学生,在不熟的人眼里,你们好像本来就应该每天和各种听起来危险的东西打交道。
实验室群弹出新消息。
“今天人呢?” “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看了一眼,没回。
这几句话已经赶不动你了。
你蹲下身,把床底的CRBox往外拖了些,确认进风口没有被收纳箱挡住。风扇稳定地转着,低鸣从纸壳后面传出来。
你又做了一次口罩气密性检查,随后出门。
三楼拐角处,那个拎着早饭的男生照常出现。他看见你时,目光在护目镜上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今天装备这么齐全?”
“最近花粉太厉害了。”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这让你产生了一种很很荒谬的感觉。你明明已经把自己包裹得像是个即将进入生物安全实验室的人,可在别人眼里,这仍然只是花粉季里一个过敏学生的自保行为,尽管有些夸张。
世界给一切异常都提前准备了合理的解释。
校园里的圆柏仍然在风里抖动。你隔着护目镜看过去,那些浅黄色的花粉像是一层朦胧的雾。它们不再直接刺进眼睛里,只是在透明镜片外面飘着。
到了实验室,你首先打开工位下那台CRBox。它低低地响起来,很快被服务器的热风声盖住。
旁边同学抬头看了你一眼,笑着问:“学校里爆发生化危机了?”
“过敏。”你说。
“嘿嘿,咱们医工交叉专业还真是讲究。”他打趣道。
你没有再解释。
上午十点多,小X准时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这一次,他还没开口,你已经转过了身。
他还是那副样子。年轻,疲惫,眼睛有一点红。你已经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了。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说,“你帮我看看?”
你把那段关于padding、mask和attention的愚蠢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小X还是说了句“我靠”。
你看着他的侧脸,等到他把电脑拉回去,才说:“你眼睛有点红。”
他愣了一下,抬手想揉眼睛。
“别碰。”
小X的手停在半空:“不是吧,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去医院看看吧。”你说。
这句话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你知道他会敷衍,知道他明天会更严重,也知道提前就医只能让他多撑几天。
可你还是说了。因为你心里没有办法选择闭嘴。
小X摆摆手:“就是花粉吧。”
你没有再坚持,可能这也是变化之一。
屏幕上的训练日志一行行刷新。工位下的风扇不断转动,护目镜边缘慢慢蒙上一层薄雾。
你隔着那层雾坐了一整天。
四周目∙第二天
小X的眼睛红得更明显了。
他来实验室时鼻音很重,说话中间夹着喷嚏。你没有等他坐稳,就把一只备用N95推到他桌上。
他看了看口罩,又看了看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说。
“我真就是花粉。”
“那也戴。”
小X笑了一声,最后还是把口罩随便挂在脸上,鼻梁没有压紧,下巴边缘也漏着。你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纠正完鼻梁,还有气密性。纠正完气密性,还有摘戴、喝水、吃饭、说话时的移位。你可以提醒一次,却不可能替他度过每一分钟。
况且,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感染了。
上午,他又滑过来问问题。讲到一半时,他偏过头,隔着松松垮垮的口罩打了两个喷嚏。
你沉默了几秒。
“下午去校医院。”你说,这一次语气重了一点。
小X大概也被自己的状态吓到了,没有再开玩笑,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小X果然提前离开。他的那件黑色外套仍然搭在椅背上,矿泉水瓶仍然放在桌上。
你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碍眼,像是死亡之神在带走一个人的灵魂之前,提前留下的占位符。
四周目∙第三天
小X住院的消息传进群里。
“花粉过敏这么严重?” “不会是禽流感吧。” “隔离?真的假的?” “别乱说。”
你没有参与。
傍晚,群里有人转了小X朋友圈的截图。
“谢谢兄弟叫我去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配图仍然是那只比“耶”的手,背景是白色病房。
你看着那张图,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从中感受到“他还活着”这件事。它更像是你在玩手机时不小心碰到的“日程提醒”按钮,只要时间一到就会在突然间自动跳出来。
实验室里已经开始出现更多红眼睛。有人低头揉眼角,有人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有人说今年过敏离谱。你隔着护目镜看他们,觉得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像一场你已经看过多次的录像。
导师仍然在群里催进度。
“请假的都把假条发我。” “最近这种状态还怎么推进项目?” “眼睛红不影响写代码吧?”
你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四周目∙第五天
实验室已经空了一半。
这一次你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统计还剩多少人。你只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打开风扇,坐下。护目镜压着眼眶,已经从最初的异物感变成了稳定的钝痛。
旁边的人看着你,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问:“这玩意戴一天真不难受?”
“难受。”
“那你还戴?”
你想了想,说:“习惯了。”
这当然不是实话,但也不能完全算是假话。
人类对于任何东西都会逐渐适应。无论是口罩,护目镜,还是低烧,死亡,甚至是导师在群里发疯。只要它们反复出现足够多次,人就会开始自动在脑中给它们安排位置。你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能够在护目镜内侧起雾时,用一种很熟练的角度低头,让雾气更快散开。
中午,你去食堂打包。
食堂窗口已经关了一半,队伍也比以前短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能下楼的人已经少了吧,你想。
打菜的阿姨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餐盒递给你时,看了一眼你的护目镜,说:“同学,你这个防花粉挺严实。”
“嗯。”
你接过饭,很快离开。
回到宿舍后,CRBox仍在床底运转。楼道里有人咳嗽,声音断断续续。你没有再逐一判断那些声音来自哪里,只摘下口罩,迅速吃完饭,然后重新戴好。
下午,学校发布了第一条通知。
“近期春季呼吸道疾病及过敏症状高发,请广大师生加强个人防护,保持良好卫生习惯,出现不适及时就医。”
还是同一份通知。
你看完后按灭了屏幕。
傍晚,你站在洗手池前摘下护目镜。边框在皮肤上压出一圈红痕,镜片内侧凝着薄薄的水汽。你用冷水洗了把脸,随后抬头看向镜子。
眼睛仍然没有红。
你盯着它看了很久,第一次很小心地允许自己产生一点希望。
四周目∙第七天
早上,你发现自己的眼睛仍然正常。
你不放心,再次凑近镜子看了看。但是你的眼白仍然 干净,没有血丝,也没有肿胀。护目镜在眼眶周围压出一圈浅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前三次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不需要照镜子确认了。
而这一次不一样,护目镜果然是有效的。
这个结论没有让你兴奋,反而让你感到一种近乎谨慎的沉默。你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答案”。可它至少说明,前三十天临死前那一瞬间的判断没有错。
上午,你照常去了实验室。校园里比前几天更空。校园比前几天空了许多。风卷着圆柏花粉穿过道路,在阳光下浮成一层淡黄色的尘。隔着镜片,你只能看见它们贴着透明表面掠过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许多电脑还都亮着,训练日志也在一行行刷新,杯子、草稿纸和没扔的外卖袋都留在原处,好像所有人都临时出去了一趟。
小X的外套还在椅背上,桌上的矿泉水瓶被服务器的热风烘得已经有些变形。你拿起来看了一眼,把它丢进垃圾桶。
下午五点多,导师忽然发来私聊:“在不在实验室?”
你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本能地一沉。
几秒后,又是一条:“在的话回一下。”
“在”,你只打了一个字。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去生物楼湿实验室帮我看一下自动化平台,设备报警一下午了。” “其他人都请假了,他们说只有你还在实验室。”
你看着那几句话。
生物楼。
湿实验室。
自动化平台。
前三次循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
“可是我没做过实验。”你回复。
“不用你懂。” “我远程看着,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你看了看实验室里空着的座位。
你可以拒绝吗?
理论上可以。你可以说自己发烧,说已经离开实验室,说没有权限。任何一个借口都足够。
可你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会去。
生物楼就在学院楼的后面。你平时很少经过那里,更没有进去过。入口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安全告示,最上面一张写着: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导师又发来消息:“临时权限给你开了。”
你尝试在门禁上刷自己的学生卡,它亮起绿光。
实验楼的走廊里比外面要冷。走廊的灯全开着,冷白色的,却没有人影。远处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一声报警。
滴。
停顿很久。
然后又是一声。
导师打来视频。
你接通后,他那张愚蠢的大脸顿时出现在屏幕中间。画面有些卡,背景不像是在学校。
导师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戴护目镜干什么?”
“花粉。”你说。
他皱了下眉,没有再问。
“去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他说。
你按照他的指示沿楼梯上去。
那间实验室的门口贴着你导师的名字,以及一个巨大的黄色生物危险标志。你套上门边准备的鞋套和手套,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件白大褂。
门打开后,一股冷气迎面扑来。恒温空调仍然在运行着,冷得像医院的停尸房。
实验室里果然没有人,只有一股消毒水味,隔着口罩都能隐约闻到。
生物安全柜亮着灯,风机持续低鸣。角落里的冰箱闪着红灯。离心机旁放着金属托盘,里面散着几支离心管。墙边的废液桶没有完全扣严,盖子留着一条窄缝。
导师突然出声:“往右看,看见那台白色机器没有?”
你转过身,右侧防震实验台上果然放着一台白色仪器。它比普通电脑主机高一点,前面嵌着小屏幕,下方有透明试剂仓。几根管线从侧面接出来,连到旁边的废液瓶和另一个封闭模块里。仪器侧面的外壳上似乎贴着一串英文型号,但你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有红色报警框,正在反复闪烁。
“点日志。”导师说。
你走过去,隔着手套触碰屏幕。
屏幕上顿时滚出一串你看不懂的记录,你只来得及瞥见几个词:seq2seq、candidate、synthesis、queue。
你的手停在屏幕前。
这些词不该让你陌生。它们就在你的代码、训练日志和组会PPT里。可它们此刻出现在这台仪器上,显得有些不对。
“别乱点。”导师忽然说。
你的手悬停在屏幕前,一时间没敢动。
“这是什么项目?”你问。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跟你没关系。”
你看着屏幕上的日志。
过去你一直以为,自己的工作到生成序列为止。模型给出结果,写进表格,再由某个你从没见过的人完成所谓的实验验证。
你从没问过那些序列后来去了哪里。
导师说:“把网络拔了。设备后面左边那根,不是电源。”
你弯下腰。
设备后的线缆缠在一起。护目镜边缘起了雾,你辨认了一会儿,才找到那根网线。
卡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屏幕角落的连接标志随之熄灭。
导师像是松了口气。
“好了,出来,把门关好。”他说。
你没有动。
“为什么要拔网线?”
“设备异常,防止继续报错。”他说,“你别问那么多。”
“它在合成什么?”
视频画面又卡了一下,导师的脸停在一个有些滑稽的表情上。几秒后,视频恢复。
“把门关好。”
他停了一下。
“别在群里说。”
通话结束了。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设备声。
风机、冰箱、报警器,还有那台白色仪器内部持续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低沉而稳定。
你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手套、鞋套和白大褂被你丢进指定的回收桶。门禁在身后锁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仍然没有人。
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栋楼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冷白色灯光是它的外壳,管线和门禁是它的血管,里面周期性的报警声是它不稳定的心跳。它安静地立在校园里,很久以来都没人认真听它在响什么。你觉得这栋楼仿佛也在呼吸。
回宿舍的路上,你反复回想屏幕上那些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它们本可以出现在任何医工交叉项目里。模型生成候选序列,自动化平台完成合成,再交给后续实验。
逻辑上没有问题。可导师不愿意告诉你那是什么。
但你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思考这些,因为你只是一个被导师临时抓去干活的人。
四周目∙第八天
早上,你的眼角开始发痒。
很轻。
你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希望那感觉自己消失,但它没有。
你摘下护目镜,走到镜子前。
眼白边缘出现了一点红色。
比前三次都轻,只是几根很细的血丝。但你还是看了很久。
昨天之前,你的眼睛一直正常。
昨天傍晚,你去了生物楼。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冒了出来。
冷白色的实验室,闪红灯的冰箱,没扣严的废液桶,还有那台日志里写着synthesis queue的设备。
可你很快又停住。
只有十几个小时。
你昨天全程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也套了手套和鞋套。你没有碰样本,没有打开试剂仓,甚至没有在里面停留太久。
如果那里危险到能让你在一夜之间出现症状,那么前三次循环里,你不可能拖到第五、第六天才发病。
你重新看向镜子。
真正的问题应该还是出在宿舍。
这栋楼里住着几百个人。有人咳嗽,有人打喷嚏,有人不断开门、关门、去水房、去厕所。CRBox只能处理你房间里的空气,门外的走廊、公共区域和楼道并不会因此变得干净。 而你总会在一天的某个时刻中开始吃饭。
而你总要吃饭、喝水、洗脸。
总要摘下口罩。
床底的CRBox还在运转。风扇声没有变化。
护目镜也不是没用。至少这一次,症状来得更晚,也更轻。
只是仍然来了。
上午,封校通知准时发出:“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
和三周目时一样。
群消息很快刷满屏幕。有人问能不能回家,有人问外卖还能不能进,有人转发校医院门口的照片,又很快撤回。
实习的室友发来消息:“卧槽你们那边怎么了?”
你只回复:“封校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事吧?”
你看着这四个字。
你很想说没事。
想说这次应该比前几次好。
想说护目镜有效,CRBox有效,气密性检查有效,自己至少已经做对了很多事。
但你最后只回了一句:“暂时还行。”
“暂时”这个词已经足够准确。
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窗外的道路已经空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仍然照常移动。阳光落在宿舍楼外墙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又想起生物楼里那台设备。
拔掉网线后熄灭的连接标志。
导师那句“别在群里说”。
你不能证明那里和这场病有关。
也不能证明没有。
楼道里有人打了个喷嚏。
你拿起护目镜,重新戴好。
镜片后的世界轻微变形。
这一次,直到第八天,你才看见第一点红色。
四周目∙第十二天
你仍然能自己下床,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异常。
在一周目的这个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明显恶化;在二周目的这个时候,你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见护士在走廊里提到小X;而在三周目时,你虽然比前两次好一些,却也已经被低烧、鼻塞和持续红眼拖得很难集中注意力。
而现在,你坐在宿舍床边,甚至还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你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仿佛是被模拟出来的。
今天已经是封校的第四天,楼道里不断有人被带走,宿舍楼群里全是求药、报备、哭诉和被撤回的消息,而你的电脑上仍然停着那个模型的训练界面。loss曲线已经比最初好看很多,新的日志不断从窗口底部跳出来。
你看了一会儿,把今天的症状写进备忘录。
体温37.7度。
眼红,轻微。
鼻塞,偶发。
喉咙干。
没有明显呼吸困难。
写到最后一行时,门外传来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
不是行李箱,是担架。你已经能分辨出这种声音。行李箱轮子更轻,更乱,担架轮子则更稳,压过地砖接缝时会有一种低而连续的震动。那声音从走廊尽头过来,在某间宿舍门口停下。随后是防护服隔着面屏说话,宿管压低声音核对姓名,一个学生含糊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轮子声再次响起,朝着电梯方向去了。
你已经能从声音里判断转运的大致流程。担架停在哪里,门开了多久,被带走的人还能不能自己走。
而你现在还能坐着。
你知道这不是因为病毒变弱了,而是因为你这次做对了更多事。
这个认知没有让你高兴。它只是让你更加清楚地看见另一件事:做对很多事,不等于做对全部。
中午,送饭的人把餐盒放在门口。
你开门时闻到一股消毒水味,里面混着凉掉的饭菜和楼道里积久了的潮气。水房的门半开着,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一下下落进不锈钢池里。
走廊上没人。你拿起餐盒,立刻关门。
吃饭时,生物楼的画面又开始浮现在你的眼前。
从湿实验室回来后的第二天,你的眼睛开始发红。这个时间点太近,很容易让人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但也正因为太近,反而不像。
你在那间实验室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全程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手套,没有打开任何容器。如果那次接触足以让症状在一夜之间出现,那么前三次循环里那些更长、更直接的暴露,不该拖上五六天。
你把餐盒推到一边。
大概还是宿舍。走廊、水房、开门取餐,以及每天不得不摘下口罩的那几分钟。
这个解释并不完美,但至少符合你已经见过的病程。
你用它把生物楼暂时按了下去。
可那几个英文词仍然留在脑子里。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四周目∙第十四天
上午,导师在实验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还有人在实验室吗?”
看到这句话时,你正在床上半躺着玩手机。
楼道里很久没有人说话。偶尔响起一两声咳嗽,也很快停下。你分不清是这一层的人已经被转运得差不多了,还是剩下的人都没有力气再出声。
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群里。没有人回复。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提示:“导师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坐直了一点。
这个动作让你轻轻咳了两声。咳嗽还不严重,只是喉咙深处被扯了一下。你扶着床沿缓了几秒,才重新看向屏幕。
还有人在实验室吗?
导师撤回了那句话。在前三次循环里,你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也许他没有发,也许发了你没看见,也许那时你已经病得太重,根本没有余力盯着群消息。可这一次,你看见了。
为什么他要问这个?
第七天,他让你去生物楼处理报警设备,之后学校封闭,楼宇限制通行。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仍然在找一个能进入实验室的人。
你点开和他的私聊,最后两句话还停在那里。
“把门关好。” “别在群里说。”
你看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阴冷。
床底的CRBox仍然在转。稳定的风扇声中,你却似乎又听到了生物楼走廊里那个周期性的报警声,想起那台白色设备屏幕上的红色报警框,想起导师让你拔网线时过于急促的语气。
你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
“老师,生物楼那个设备后来——”
但你没有发送。
原因或许有很多。你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没有证据。你现在被封在宿舍楼里,低烧,红眼,咳嗽,连下楼都要报备。就算导师真的回答你,你又能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你心里很清楚,他不会告诉你。
你关掉手机,将它放到一旁。
晚上洗漱时,你咳出了一点血丝。
颜色很浅,混在水里,几乎看不清。你低头确认了几秒,打开水龙头。
红色很快被冲散,顺着下水口消失。
四周目∙第十八天
小X死亡的消息还是传来了。
不到十秒,消息便被撤回,可你还是看见了。
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停在半空。
手机握在手里,你没有立刻点开聊天框,也没有再去确认日期。这个结果已经出现过太多次,连时间都相差不大。
群里很快沉默下来。没有人继续追问,没有人发蜡烛,也没有人说节哀。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对谁说。也许是因为这个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清醒地看手机,又或许大家只是默契地装作没有看见。
你最终还是点开了小X的头像。
这一次,你没有给他发过“好点了吗”。
聊天记录停在更早的位置,他给你发了一张代码截图,问loss为什么又炸了。你让他等你到实验室。
他说:“哥,靠你了。”
你以前总会在这里停很久。
现在看着这句话,你只觉得陌生。你记得他第几天红眼,第几天住院,大概会在哪一天死亡,却不知道他的家乡,不知道他父母是否赶到了医院,也不知道他最后一次清醒时说过什么。
关于他的记忆,全是与你有关的部分。
外套,矿泉水瓶,代码,红眼睛。
晚上,你的咳嗽开始加重。
痰里的血色比第十四天明显,胸口也出现了一点持续的压迫感。你量了体温。
38.4度。
比前几次同一阶段低,却不再值得庆幸。
你躺回床上。楼下很快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宿舍楼前。随后是楼门打开、对讲机交谈和担架轮子驶入电梯的声音。
你没有起身去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导师的私聊:“在吗?”
你盯着这两个字。
几分钟后,它再次变成一条系统提示。
“导师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撑着床沿坐起来。
上一次,他还敢在群里问有没有人留在实验室。
这次,他只问了你。
你点开输入框,手指停在键盘上。
“老师,你到底想让我去看什么?”
这句话没有发出去。
你等了一会儿,导师也没有再发消息。
屏幕渐渐暗下去,只剩床底的风扇还在响。
四周目∙第二十二天
你的病情开始突然加速。
昨天你还能靠在床头看手机,今天醒来时,连坐起来都花了很久。头痛,胸闷,咳嗽变得更深。每次起身,视野都会从边缘暗下去。
护目镜放在桌上。镜片在这段时间里被你反复清洗,已经多出了不少细小划痕。它确实有用。至少到了第二十二天,你才变成现在这样。
但也只是到了第二十二天。
辅导员打来电话,问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能不能自己下楼,有没有呼吸困难。
这段对话你已经很熟。但这一次,你能清楚听见她声音里的疲惫。
“有。”你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咳血呢?”
你看向手里的纸巾。
上面的红色已经不需要对着光辨认。
“有。”
“东西收拾好,手机保持畅通。今晚或者明天安排转运。”
你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你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把双肩包拖过来。
手机,充电器,身份证,校园卡,退烧药,纸巾,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你已经收拾过几次这样的包,几乎不需要思考东西放在哪里。
最后只剩桌上的护目镜。
你伸手拿起它。
到了医院,自然有更完整的防护和通风系统。这副护目镜在那里派不上什么用场。灰色胶框、磨花的镜片、用旧了的松紧带,都显得很简陋。
你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
床底下的CRBox还在运转。
你坐在床边,听着那阵稳定的低鸣。它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停过,和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关系似的,只是不断把空气吸进去,再送出来。
你现在知道,它和口罩、护目镜一样,都不是答案。
只是能让某些事情晚一点发生。
四周目∙第二十四天
你被转运到郊区医院。
这一次,你还能自己走下楼,但每一步都很慢。下楼时,双腿一直在发抖。包挂在肩上,护目镜隔着布料抵住后背,随着脚步一下下轻碰。
楼道里的灯全亮着。许多房门紧闭,门缝下透出细窄的光。经过时,你能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有人低声打电话,还有人在哭。
宿舍楼门口,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问:“能自己走吗?”
你点头。
他看了一眼你手里的纸巾,最后还是伸手扶住你的胳膊,把你带向救护车。
车门关上前,你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许多窗户亮着。
你知道自己的房间就在其中一格。电脑留在桌上,床底的CRBox还开着。它大概会继续转下去,直到停电,或者有人进去把插头拔掉。
救护车缓缓驶出校园。
你看见学院楼,看见生物楼,看见校医院门口的灯。车经过生物楼附近时,你隔着车窗看向那栋冷白色的建筑。它的窗户只有几格亮着,其他都没有任何光线传出。第七天那台设备现在是否还在报警,导师后来有没有找到其他人进去,你都不知道。
救护车转过路口,那栋楼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郊区医院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围栏、白色帐篷、临时通道,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你被推过走廊时,负压设备的低鸣从墙体深处传出来。
你被推过走廊时,有人翻看你的检查记录。
“进展比同批次慢。”
“防护意识还算不错。”另一个声音说。
这句话让你差点笑出声来。
你用三次死亡换来的评价,到最后也只剩下一句“不错”。
四周目∙第二十八天
你被送进了ICU,比上一次晚了几天。
医生对你的情况一度显得谨慎乐观。
医生说你的炎症指标仍然很高,但恶化速度相对缓慢。有人提到初始暴露量,也有人说器官功能暂时还能维持。
“再观察。”
“还有机会。”
这些话隔着口罩传进来时,听上去有些空洞。
ICU的灯光永远很亮。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负压设备,各种声音层层叠在一起。护士戴着N95、防护服、手套和面屏从你床边经过。她们的面屏在灯光下反射出白色亮斑。你看向那些面屏时,已经不会再从中得到新的启示。
口罩戴对了。
CRBox没有关。
护目镜也一直戴着。
你避开食堂堂食,避开校医院的人群,尽量缩短摘下口罩的时间。它们都有效,所以你拖到了现在。
可你还是躺在这里。
清醒的时候,你总会想到生物楼。
那几个词仍然记得很清楚。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随后又是导师撤回的两条消息。
“还有人在实验室吗?”
“在吗?”
你曾经用时间线说服自己,感染不可能来自第七天那次短暂进入。这个判断没有明显漏洞,可它也没有真正消除疑问。
宿舍楼同样可疑。
走廊、水房、送到门口的饭、每次开门时涌进来的空气。可能性太多,任何一处都说得通,因而没有一处能够被确认。
这一次,你没有新的答案,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药物让思维越来越迟钝。很多时候,你刚抓住一个念头,它便从意识里滑了出去。
你能感觉到某个答案就藏在某个很近的地方,却无法再把它寻找出来。
四周目∙第三十二天
你在ICU里短暂地恢复清醒。
灯光白得刺眼。
你的身体已经不太像是自己的身体。管线从手臂、胸口和鼻腔延伸出去,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呼吸机规律地送气,负压病房的低鸣从墙里传来,像是整座建筑都在替你进行呼吸。
一个护士正在更换输液袋。她发现你睁着眼,俯身问:“哪里不舒服?”
你眨了一下眼。
哪里都不舒服。
你知道自己又快死了。
这一次没有新的设备被你误关,也没有新的防护漏洞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你做过的事情都起了作用,死亡被往后推迟,却没有消失。
你在昏沉中再次想起宿舍楼。
不是某一个房间,也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整栋楼。
长长的走廊。总是半开的水房门。楼梯间里潮湿的灰尘味。门缝外经过的人声。深夜里连续不断的喷嚏。贴在墙上的临时通知。外卖架上没人取的塑料袋。楼下救护车的鸣笛。防护服从一层一层楼里把人带走,担架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从门外经过,又慢慢远去。
那段时间,你始终把宿舍当成退路。
实验室的人开始发病,你回宿舍。食堂不安全,你把饭带回宿舍。校医院挤满病人,你又逃回宿舍。只要门关着,CRBox还在转,你就能把自己暂时留在里面。
现在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里并不是什么堡垒。
整栋宿舍楼从第三天开始就已经坏掉了。几百个人被关在里面,发烧,咳嗽,打喷嚏,洗脸,吃饭,喝水,睡觉,等待转运。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具正在变坏的身体,每一条走廊都被他们共同使用,每一次开门都让你重新回到那片空气里。
你可以把自己的房间过滤一遍,但你过滤不了整栋楼。
你不能永远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上厕所,不开门,不取饭,不报备,不被人敲门,不听见外面的动静。
那栋楼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病人。它发热,咳嗽,呼吸,渗出看不见的东西。你只是躺在它身体里的一个小房间中,用一台丑陋的风扇盒子拼命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无法证明感染一定来自那里。
也许生物楼仍然有问题,也许那台设备才是一切的源头。你已经没有时间区分。
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有人走近,有人俯身查看你的瞳孔,有人调整输液泵。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一样传来,慢慢变远。
你知道自己又快死了。
有人走近病床,检查你的瞳孔,调整输液和呼吸机参数。说话声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过来,已经无法辨认。
在意识沉下去之前,你忽然产生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不能再留在宿舍楼里。
这个念头没有具体计划,也没有完整理由。它不是推理出来的,更像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求生反应。不是去校医院,不是去实验室,不是继续在床底下开着CRBox等待转运。
而是离开。
离开这栋楼。
离开这个房间。
离开这所学校。
你甚至还没想清楚要去哪里。市区,地铁,实习,家,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不再醒来后继续坐在这间宿舍里,听着楼道里的喷嚏声一天天变多,等着封校通知准时落下。
远处似乎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
你看见宿舍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天光,桌上的口罩,床底下的机器,柜子里的护目镜。它们都还在那里,像是为下一次循环提前摆好的道具。
可你再也不想待在那里了。
监护仪的声音拉长。
滴——
黑暗涌了上来。
这一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你没有想到新的答案。
你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出去。
五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你没有马上去关。铃声贴着耳朵一遍遍响。天花板、窗边受潮的灰痕、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连光落在书桌上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宿舍另外两个床位仍旧空着,椅子推进桌下,床铺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闹钟自动停了。几分钟后,又响起来。
你这才伸手按掉。
第五次。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恐惧,只让你觉得疲惫。
前几次留下的记忆已经不再零碎。它们清楚地出现在脑海当中,不需要回想,也不需要验证。
口罩。
气密性。
CRBox。
护目镜。
宿舍楼。
离开学校。
最后一个念头让你坐了起来。
你低头看了看手臂。皮肤完好,没有针孔、淤青和胶布留下的痕迹。你试着深吸一口气,空气轻易进入肺里,没有灼痛,也没有阻力。
过去几次,你会因此短暂地感到庆幸。
现在没有。
八点二十七分,实验室群很快弹出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觉得这几句话已经像是某种固定刷新的系统提示。过去它们会让你立刻紧张起来,让你条件反射般地起床、洗漱、换衣服,像一只被导师驯化过的实验动物。现在它们仍然讨厌,在你心中却已经没有多少实际重量。
你熟练地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脸还是老样子:黑眼圈,乱头发,神情发木。看上去只是一个为论文和毕业发愁的普通研究生。
没人看得出这个人已经死过四次。
你戴好N95,压紧鼻梁夹,做了一遍气密性检查。确认没有漏气后,又从衣柜下层取出护目镜。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软边框贴住眼眶时有些发凉。你调整好松紧带,确认它没有顶歪口罩。
床底的CRBox还在运转。四个风扇隔着纸壳发出低低的声音。你把它往外拉了一点,腾开进风口,又检查了插头。
做完这些之后,你站在宿舍中央,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离开学校。
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校门还开着,地铁还在运行。你可以随便找一家酒店,或者坐车去城市另一头。只要离开学校,也许就能避开后面发生的一切。
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或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本能,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时产生的冲动。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你压了下去。
宿舍楼还没有变成后来那副样子。水房里没有接连不断的喷嚏,楼道里没有发烧的人,也没有救护车停在楼下。此刻,大多数人还在上课、去实验室、取外卖,或者赶早班地铁。
病毒已经在这里了。
但宿舍暂时还算安全。
只是暂时。
宿舍楼的电梯仍然半死不活地停在一层。你照旧选择走楼梯。
下楼时,那个背着电脑包、拎着早饭的男生照常出现在三楼拐角。他看了眼你的护目镜。
“今天装备这么全?”
“花粉。”你说。
他点点头,从你身边过去。
这个理由足够好用。花粉,过敏,感冒,春季呼吸道疾病。只要给异常安上一个足够常见的名字,大多数人就不会再去多想。
校园里风很大。圆柏枝梢间的黄色粉尘被吹起来,隔着护目镜看,像一层很淡的雾。
刷卡进入学院楼时,那股混合着灰尘、塑料、咖啡和服务器热风的味道又一次扑面而来。实验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对着屏幕,没有人抬头。
你刷卡进入实验室,打开工位下的CRBox,又把那组已经验证过几次的参数填进训练程序。曲线开始朝熟悉的方向变化,你没有再去盯着看。
模型会稍微变好。校园会开始发病。小X会死。你也会死。这些事已经不需要第五次确认。
上午十点多,小X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你昨天说那个 loss 不降可能是 tokenizer 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说,“你帮我看看?”
你转过头。
他的眼睛已经有一点红。
你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Padding没有处理干净。
别揉眼睛。
去医院看看。
这几句话同时堵在喉咙里,好像是正并发运行的几个线程,正同时抢占着有限的资源。
你想起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结局。早去医院,他会多撑几天;晚去医院,他会死得更早。差别存在,却始终没有大到足以改变最后的结果。
见你没有回复,小X有些疑惑地看着你:“怎么了?”
“你这里 padding 没处理干净。”你说。
你把那段关于mask、attention和最长序列的解释再次重复了一遍,甚至比前几次更熟练。小X果然说了句“我靠”,把电脑拉了回去。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你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中午,你照常打包回宿舍。
你关好门,摘下口罩,尽快吃完那份已经有些凉的饭。床底的CRBox一直在响。房间封闭、安静,至少还算可控。
吃完后,你重新戴好口罩,检查密合。
晚上也是一样。
回宿舍,关门,吃饭,检查设备。
你躺到床上时,楼道里还很安静。水房方向只有水龙头开关的声音,没有连成一片的咳嗽和喷嚏。
你告诉自己:
现在还可以。
至少今晚还可以。
五周目∙第二天
小X来实验室时,眼睛比昨天红得明显多了。
你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鼻音,喷嚏,揉眼睛,说一句话停两次,然后仍然会把电脑推到你面前,问那个你已经听过很多遍的问题。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又把椅子滑了过来。
“昨天那个地方我改了。”他说,“loss是下来了点,但是……”
他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前几次循环里,你会在这里劝他去医院。
你甚至知道完整的对话会怎么发展。
他说是花粉。
你让他去看看。
他下午离开。
第三天转诊。
几天后发一张病房里的朋友圈照片。
再往后,则是群里撤回的死亡消息。
这套流程你已经走过不止一次。它确实能让他多活几天,但也只是几天,无关终局。
“喂,发什么呆呢?”小X问。
你回过神,看见他的手正准备抬起来揉眼睛。
别揉。
这两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你从桌角那摞备用的N95小山里抽出一个,推到他手上。
他看了看口罩,又看了看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说。
“我真就是花粉。”
“那也戴。”
小X拆开包装,把口罩随手挂在脸上。鼻梁没有压紧,下巴边缘留着缝。说话时,口罩在他脸上松松地起伏。
你知道该怎么纠正。
压鼻梁夹。
调整位置。
检查漏气。
喝水、说话、低头后都要重新确认。
但你一句也没说。
“这样行了吧?”他问。
你看着那只没有戴好的口罩。
“嗯。”
这个字出口时,你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但小X没听出来。他把电脑推过来,继续讲自己的问题。中途又隔着口罩打了个喷嚏。
他隔着那只没戴好的口罩偏过头,闷闷地说:“今年这花粉真离谱。”
你没有接话。
下午,小X也没有去医院。
他在工位上一直坐到很晚,中间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后眼睛更红,声音也更哑。有人问他要不要去校医院,他摆摆手,说回去睡一觉就行。
你坐在前面,没有转身。
工位下的CRBox一直在转。训练曲线已经很好看了。
你忽然想到,自己和这个模型也没有太大区别,也像是用同一组数据不断重跑。尽管每次调整一点参数,都能让结果变好一点,却总是越不过那条能让人满意的标准线。
晚上躺到床上后,你又想起小X那只松垮的口罩。
至少你给过他口罩。
你试着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但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五周目∙第三天
小X没来实验室。
上午十点多,有人在群里问他去哪了。
几分钟后,有人回复:“请病假了,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发烧。”
下面很快冒出几条消息。
“花粉过敏还能发烧?” “是不是感冒了?” “最近流感?” “让他去校医院吧。”
又过了一会儿,小X自己冒出来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盖着被子的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小X说。
这一次,时间线退回了最早的样子。
没有提前就诊,没有转诊,也没有病房里的朋友圈照片。小X待在宿舍里,用一句“睡一觉”把自己暂时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
你看着那张表情包,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宿舍。
前两天,你一直把宿舍当成相对安全的地方。关门、开CRBox、把饭带回去吃,这套办法确实比食堂和实验室更可控。
但从今天开始,情况会变。
实验室里这些发红的眼睛,晚上都会回宿舍。
他们会经过楼道,去水房、厕所,在门口接电话,咳嗽,擤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公共垃圾桶。
几百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
宿舍的安全期已经快结束了。
中午,你没有打包回宿舍。
你拎着餐盒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片尚未启用的空地。附近只有几张石凳和施工围挡,风很大,几乎没人经过。
你确认周围没有人,走到上风处,摘下一侧耳带,尽快吃了几口饭。
饭菜已经凉了。风一吹,剩下的一点热气很快散掉。但你第一次觉得,站在室外吃冷饭,比坐在宿舍里吃热饭更让人安心。
下午,你也没有回宿舍午休,而是在教学楼外找了张长椅坐着。
校园看起来仍然正常。有人骑车,有人取快递,有人抱着电脑往学院楼走。春天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
你隔着护目镜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外面比任何地方都让人安心。
傍晚,你站在宿舍楼门口,第一次没有立刻进去。
楼里已经比前两天要嘈杂了不少。咳嗽、喷嚏、拖鞋声。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说自己发烧了,但应该没事。还有人说校医院关门了,准备明天再去。
你检查了口罩和护目镜,才刷卡进门。
从楼门到宿舍门只有很短一段路,你却走得很快。没有进水房,没有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进门后,你立刻关门。
床底的CRBox还在转。它没有档位,也不会因为外面的情况更糟就提高功率。它只是以同样的速度工作,把能吸进去的空气吸进去。
晚上,你没有摘下护目镜。
口罩里的呼吸又闷又潮,镜框压得眼眶发疼。这样睡觉不舒服,也未必有必要。
但你已经不愿意把脸完全暴露在这栋楼的空气里。
水房方向传来连续的喷嚏声。
你闭着眼数。
数到第七个时,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五周目∙第四天
宿舍楼里的声音更多了。
有人在楼道里借退烧药,有人边打电话边说自己可能发烧了。喷嚏和咳嗽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算很响,却总也停不干净。
中午,你仍然去了教学楼后面的空地。
风比昨天更大。餐盒盖差点被吹走,你用手按住,背对着风,尽快吃完。米粒已经发硬,菜也凉透了。
至少周围没人。
下午,实验室里又少了两个人。
小X的座位空着。黑色外套还搭在椅背上,矿泉水瓶也没动。
有人在群里问他怎么样,没人回答。
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这一天,你没有出现症状。
五周目∙第五天
早上,你站在镜子前检查眼睛。没有血丝,没有肿胀,也没有前几次到了这个时间会出现的瘙痒。
但你没有立刻感到高兴。
你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去看实验室群。
有人问:“小X怎么样了?”
很久以后,另一个人回复:“不知道,昨天发消息没回。”
以往这个时候,群里差不多该出现那张朋友圈截图了。白色病房,手腕上的胶布,比着“耶”的手。
那张照片从来不代表安全,最多只代表他暂时还活着。
但这次连照片也没有。
你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输入框空着。
现在发一句“去医院看看”,也许还不算太晚。也许他还在宿舍,也许他会看见,也许还来得及转诊。
可是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你什么也没有发。
你知道原因。
只是还不愿意承认。
实验室里,导师开始在群里发火。
导师:“请假的假条呢?” 导师:“身体不舒服可以理解,但项目不能没人管。” 导师:“眼睛红不影响写代码吧?”
你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是在那种非常有年头的屎山代码里遗留下来的bug。在灾难已经在代码底层蔓延的时候,它却仍然在固执地执行“催进度”的功能。
中午,你蹲在施工围挡旁边吃饭。
风很大,菜里的油已经凝出一层白色。你吃得很慢,几次想放下筷子,最后还是勉强吃完。
你需要体力。
之后不管要做什么,至少得先有力气走出去。
下午,你没有急着回实验室。
模型会跑出什么结果,你已经知道。而导师真正关心的其实也只是打卡记录,而你有一万种方法解决这一点。反正实验室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就算你少待几个小时,也没有人会在意。
于是你只是坐在那里,看风吹过宿舍楼前的树。
五周目∙第七天
早上,你仍然没有症状。
你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眼白干净得几乎有些刺眼。没有血丝,没有红肿,身体里也没有那种熟悉的沉重感。
这套办法或许真的有用。
至少到目前为止,它让你走到了前几次从未抵达的位置。
上午,你没有去实验室,而是沿着人最少的路走向校医院。
你停在一个路口以外。
从那里可以看见门前的台阶和延伸到室外的队伍。玻璃门不断开合。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把口罩挂在下巴上。有人靠墙坐着,有人低头捂着眼睛。
即使隔得很远,你仍然能看见那些眼睛。
红色的眼睛。
有人在门口弯腰呕吐。旁边的人散开一点,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挤回去。
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你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出奇地清醒。你没有跑,也没有腿软。你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像之前去实验室确认模型的训练结果时那样。你早就知道那些模型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灾难仍然发生,校医院仍然会在第七天变成这个样子。
你拿出手机,站在更远处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看不清红眼睛,也听不见咳嗽。只能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阳光映在玻璃上。它甚至显得不够严重。
你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回到学院楼附近时,时间还不到中午。你站在路边,看向生物楼的方向。那栋楼在教学楼后侧,安静,冷白,平时很少有人出入。在四周目时,在今天的傍晚,导师会给你发消息,让你去湿实验室帮他看一下自动化平台。
随后,你会看见那台白色仪器,看见日志里的seq2seq、candidate、synthesis和queue。导师会让你拔掉网线,再告诉你别在群里说。
你忽然意识到,如果你今天下午还是照常去实验室的话,傍晚那条消息大概还会如期而来。
你不想再去那栋楼。
你不能证明那间实验室是感染源。
时间对不上,你当时的防护也很完整。
但那里一定有问题。
而现在,校门还没有关。
你没有症状。
你站在原地,第一次真正下定决心。
不回宿舍继续等。
不去实验室等导师找你。
也不再验证自己能不能撑过第八天。
你要离开。
在所有出口关闭之前。
你走到校园最偏的一块空地,背靠施工围挡坐下,打开和导师的聊天框。
“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最近校医院那边人太多,我有点害怕,想请几天假出去躲一下。”
你盯着这句话反复检查了很久。
你觉得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没有病毒,没有湿实验室,没有小X,也没有时间循环。只是一个被校园传染病吓到的学生在请假。
你按下发送。
导师没有立刻回复。
这段等待的时间比你想象中要更难熬。你站在空地边缘,风吹得护目镜边缘有些发凉。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你忽然想到,如果导师不批准,该怎么办?
理论上,你可以直接走。
学校还没有封,你是成年人,没有人能真正把你锁在这里。但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导师、论文和毕业这些东西已经把你训练出了条件反射。哪怕已经死过四次,你仍然会因为“未经导师批准离校”而紧张。
手机震了一下。
导师:“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导师:“别人都在坚持,就你要跑?” 导师:“论文不想发了是吧?”
你看着这些话,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果然还是熟悉的导师,还是熟悉的味道。
你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问:“请几天?”
你立刻打字:“三天。我在校外找个地方住,线上改代码。”
三天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
你知道学校会在第十天封闭。只要待到那时,校门就会在你身后关上。到时候,就算有人要求你回来,你也回不去了。况且,三天听起来不像逃跑,只像暂时避一避。
屏幕上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导师:“别乱跑。” 导师:“有问题线上说。” 导师:“项目别停。”
这就算是批准了。
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几句话里面没有关心,没有理解,只有只有项目和一根勉强松开的绳子。
但它确实松开了。
你站起身时,双腿有些发软。
这一次,你终于要走出学校了。
五周目∙第八天
你在酒店房间里醒来。
睁眼后的几秒钟,你没有认出头顶的天花板。
没有窗边受潮的灰痕,没有上铺狭窄的床板,也没有CRBox从床底传来的低鸣。头顶是廉价酒店常见的白色吊顶,墙角微微发黄,空调出风口积着一层灰。床头柜上摆着两瓶矿泉水、遥控器和没有拆封的一次性拖鞋。
房间很小。
但这里不是宿舍楼。
这个事实让你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你昨晚戴着口罩睡了一夜。耳带勒得耳朵发疼,鼻梁也有些发胀。护目镜放在枕边,镜片上沾了一点水汽留下的痕迹。
你坐起来,先量了体温,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眼睛。
体温正常。
眼睛正常。
喉咙也没有不适。
你真的出来了。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地铁站口不断有人进出,早餐摊升起白色热气,穿黄蓝制服的外卖员停在路边看手机。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缓慢向前,鸣笛声隔着玻璃传上来,听得不太真切。
没有人知道你学校里正在发生什么。
也可能有人知道,只是那件事暂时还没有重要到足以改变他们今天的安排。
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前几次到了第八天,你的活动范围都会迅速缩小。校医院、宿舍、封校、转运、病房、ICU。每往后一天,能去的地方就更少一点。可这一次,你却在一间校外酒店里醒来。隔壁有人看电视,楼下有人排队买豆浆。整个世界正常得让你有些不安,仿佛发疯的只有你一个人。
你没有在外面停留太久。
戴好口罩和护目镜后,你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水、面包、压缩饼干、一次性手套和垃圾袋。
路上的人并没有像你预想的那样盯着你看。酒店前台只抬了一下眼,便利店店员倒是随口问了一句:
“过敏这么严重?”
“嗯。”
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几次使用这个理由。
回房间后,你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水和食物分开放好,垃圾袋套进垃圾桶,湿巾和备用口罩放到床头。
做完这些,你才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一种声音。
这里没有CRBox。
你看了一眼积灰的空调出风口,没有打开。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车声和人声立刻涌进来,你很快又关上了。
最后,你只能坐在床边,听着房间过分完整的安静。
中午,外卖员把餐放在门口。
等脚步声走远后,你才开门。走廊铺着深色地毯,空气里混着清洁剂和淡淡的烟味。远处某个房间开着电视,有人清了一下嗓子。
你拿起外卖,立刻关门。
吃饭时,你站在窗边,尽量缩短摘口罩的时间。吃完重新戴好,检查气密性。这些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
下午,你打开电脑,远程连上实验室服务器。训练任务仍在运行。Loss曲线平稳下降,甚至比前几轮更好。
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数字,你觉得有些荒唐。实验室里的人正在一个个地倒下,校医院门口挤满了红眼睛的人,小X已经失去联系,而服务器仍然忠实地完成计算,仿佛只要电源不断,项目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晚上,实验室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
有人问校医院电话为什么打不通,有人说宿舍楼下来了救护车,有人问现在还能不能回家。也有人转发学校的通知,紧接着便有人提醒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导师没有出现。
小X也没有。
你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里面没有那句“好点了吗”。
前几次,那条消息一直停在那里,直到它变得越来越像一句没有意义的问候。这一次,聊天框里什么都没有。
你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隔壁房间的电视一直响到很晚。偶尔传来笑声,还有水管里的冲水声。
你躺在黑暗里,第一次认真想到另一件事。
你会不会把学校里的东西带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你清醒了很久。
但你现在没有症状。口罩没有漏气,护目镜也一直戴着。更何况,离开学校的人不止你一个。有人在外地实习,有人在校外联培,也有人早就请假回家。
就算真的有问题,也不可能只靠你一个人发现。
学校会报告,医院会处理,总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你反复想着这些,直到它们听起来足够像事实。
酒店房间里没有风扇的低鸣。
你很久才睡着。
五周目∙第九天
你仍然没有症状。
你在备忘录里写下:day9,校外。体温正常。眼睛正常。喉咙正常。
写完之后,你盯着“校外”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现在自己离学校不过几站地铁。地图上,那片校园仍然近得像随时可以走回去。但在封闭发生之前,你已经站到了边界外面。
上午,你决定换到一家更远一点的酒店。昨原来的地方离学校太近,楼下地铁站里经常能看见背着书包的年轻人。你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学生,也无法判断这种担心有没有意义。你只是想再远一点。
地铁里人不算少。
你站在车厢角落,尽量避开其他乘客。有人多看了你的护目镜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刷手机。你听见两个上班族在讨论项目延期,听见一个女生给朋友发语音说今天风好大,听见广播提醒下一站到了。
但没有人谈红眼睛,也没有人谈校医院。
城市就像一台体量过于庞大的机器,它还没有感觉到某个角落出了故障。
你又一次想到,也许自己应该告诉别人。
但告诉谁?
报警,说学校里很多人红眼发烧?
给疾控打电话,说你已经死过四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把校医院门口那张模糊的照片发到网上?
你甚至没有一份能让陌生人相信的证据。
你只是一个学生。
这个结论让你轻松了一点,也让你更不舒服。
中午,你住进了第二家酒店。
这家离市区更近,价格也更高一点。房间比前一家干净,窗户可以打开一条窄缝,楼下是一条不太繁华的商业街。
你照旧把水、食物、湿巾和备用口罩放好。忙完后,你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已经逃出来了。然后呢?
等着学校封校?
等着自己发病?
还是等到足够久,证明这次真的不会死?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没有一个问题能够回答。
下午,你在本地论坛里刷到一条帖子。
标题只说某高校校医院人满为患,疑似出现流感。下面有人问是哪所学校,有人说春季过敏很常见,也有人提醒发帖人不要传谣。
帖子里附了几张照片,你一眼就认出了校医院门口。
照片压缩得很厉害,只能看见门前聚着一大群人。看不见发红的眼睛,也听不见喷嚏、咳嗽和争吵。它看上去只像一场规模稍大的普通流感。
你往下翻了几页,果然大多数人并不相信。
不是因为他们迟钝,而是因为他们看见的只有这样几张照片。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也没有挤在玻璃门内外的那些脸。
换作以前的你,大概也不会信。
你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历史上有很多真理没有立刻被人相信。
你忽地想起教科书上那张布鲁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插画。
晚上,实验室群里再次出现了小X的名字。
“有人联系上小X了吗?”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复:“他室友说他昨天晚上去市区医院了。”
“市区医院吗?”
“校医院说他们治不了,让去正规医院。”
你盯着这几行字。
这条时间线终于和第一周目重新接上。
小X没有被你提前劝去医院。他拖得更久,直到校医院已经无法处理,才被推向市区的医疗系统。
接下来,更多人会发现不对。
然后学校会在明天封闭。
你关掉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五周目∙第十天
封校通知在上午发了出来。
当时你正坐在床边,看实验室服务器的训练日志。你的模型又一次跑出了比最初好得多的结果。Loss曲线平滑下降,与屏幕外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班级群,学院群,宿舍楼群,学校官方平台。所有的地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弹出同一份通知:“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
你看着这句话,第一反应是庆幸。
还好你已经逃出来了。
还好你没有被关在里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快到你没来得及修饰。紧接着,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你突然觉得这种庆幸很让人恶心。
通知下面仍是那些熟悉的内容。
暂停人员进出。校内人员原地等待。校外人员暂不返校。楼宇实施网格化管理。未经允许,不得跨楼栋流动。
这一次,封校回到了第十天。
你很清楚原因。你没有在第二天催小X去医院。他没有提前转诊,也没有更早进入隔离系统。他在宿舍里拖到病情严重,最后才去了市区医院。
于是,外面的系统晚了两天才真正看见这件事。而你刚好卑鄙地利用了这段时间,从学校里逃了出来。
实验室群已经乱成一团。
“什么意思?不能出去了?” “我还在宿舍。” “外卖还能进吗?” “校医院电话打不通。” “有人知道小X怎么样了吗?” “别问了,听说不是太好。”
你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你忽然想起小X随便挂在脸上的那只松垮的N95。鼻梁没有压紧,下巴漏着缝,说话时口罩一上一下。他问你:“这样行了吧?”
你回答:“嗯。”
你又想起第一天,他抬手揉眼睛。那时你也看见了。你知道应该说别揉,但你仍然什么也没说。
你给过他口罩,你没有完全不管他。你试图如此安慰自己。
你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里面仍然没有那句熟悉的“好点了吗”。
最下面还是很久以前的代码截图,他问loss为什么又炸了。
他后来又补了一句,说:“哥,靠你了。”
前几次看到它时,你只是难过。可现在它显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这一次,他确实信任过你。哪怕只是在一段代码、一个报错和几行看不懂的日志上。
你也确实帮过他。
只是到了真正重要的时候,你选择了沉默。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酒店房间里没有宿舍水房的喷嚏声,没有CRBox的低鸣,也没有担架轮子经过门口。
只有隔壁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隔着管道传来。
很普通。
你却听了很久。
五周目∙第十一天
封校后的第一天,你没有离开酒店。
仍然没有症状。
体温正常,眼睛正常,喉咙正常。你把这些写进备忘录里,又在最后写下:day11,校外。
写完后,你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用“校外”来定义自己,好像只要写下这两个字,你就能和那所学校彻底分开。
可手机里的消息却一直把你拉回学校。
班级群里不停有人报备体温,学院群里不断转发新的通知,宿舍楼群里有人求退烧药,有人说校医院电话始终占线,也有人发出一段几秒钟的视频,随后又迅速撤回。
视频里是宿舍楼下。救护车停在楼门口,防护服在灯光里来回移动。镜头晃得很厉害,最后只拍到担架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
你看了两遍。
窗外的城市仍然照常运转。楼下便利店照常营业,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路口匆匆驶过,隔壁写字楼里的人在排队买咖啡。有人站在街边抽烟,有人打电话抱怨地铁晚点。学校里的混乱被封在几站地铁之外。
你隔着玻璃看他们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中午取外卖时,走廊尽头有人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你却立刻停在门口。
深色地毯,昏黄灯光,清洁车靠墙停着。那声咳嗽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能只是抽烟,可能是空调,可能什么都不是。
你把外卖拿进房间,关门,反锁。
吃饭时,护目镜没有摘。口罩只拉开到能进食的位置。你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尝出味道。重新戴好口罩后,你对着镜子检查气密性。
你忽然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下午,导师发来一条消息:“服务器那个任务看一下。”
你盯着屏幕,差点笑出声来。
现在学校已经封了,实验室的人都倒下了,小X生死不明,而导师仍然在关心服务器上的任务。
你远程连上服务器。
训练日志还在刷新。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些数字,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后台的话,那它大概也在这样一行行地刷新。
就像前几年爆火的那个游戏《瘟疫公司》一样。感染人数,死亡时间,每一个人都只是整个系统里不断变化的一行记录。
晚上,网上终于出现了更多关于学校的帖子。
“某高校疑似爆发聚集性感染。” “校内多人红眼发热,学校已封闭。” “知情学生称校医院爆满。”
评论区里很快吵成一团。有人说别传谣,有人说自己就在隔壁学校,没听说那么夸张。有人说红眼可能是过敏,有人说春天本来就容易呼吸道感染。也有人问,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没有正式新闻?
你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它问得很有道理。
如果真的这么严重,为什么没有正式新闻?
如果真的会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城市还在正常运行?
为什么楼下的人还在排队买咖啡?
你心里开始出现一种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问题真的只在学校里。也许离开那里就够了。也许这一次,你可以活下来。
夜里,隔壁房间又传来水声。
你躺在床上,想起宿舍楼的水房。那里的水声从来不会单独出现。总会混着喷嚏、咳嗽和人在瓷砖之间回荡的说话声。
这里没有。
这里只是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店房间。
你把被子拉到胸口。
很久以后,水声停了。
五周目∙第十二天
早上,你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手机响起时,你正在量体温。
屏幕上跳出一个“妈”字,你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你们学校怎么回事?”一个女性焦急的声音传来。
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音,旁边似乎还有一个男性也在说话。
事情终于从学校群、论坛和朋友圈传到了家里。
“没事。”你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连你自己都不信。
“没事为什么封校?你现在在学校吗?有没有发烧?你们老师怎么说?吃饭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你握着体温计,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我不在学校。”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不在学校?那你在哪?”
“市区,住酒店。”
“你一个人住酒店干什么?”
你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流照常移动,行人从红绿灯下穿过。你穿着睡衣,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玻璃上映出你怪异的影子。
“学校里得病的人太多。”你说,“我有点害怕,所以提前跑了。”
母亲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说:“那你回家啊,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不行。”你回答得很坚决。
电话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解释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感染,先在外面观察几天。”
“你刚才不是说没事吗?”
这个问题你没法回答。
因为你现在确实没有症状。体温正常,眼睛正常,喉咙正常。按理说,你应该是安全的。可现在你拥有的也只有这些。
“再等等吧。”你说,“过几天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争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父亲接过手机。
“你自己有数吗?”他问。
你沉默几秒。
“有。”
这是今天说过的第二个谎。
父亲叹了口气:“那就注意安全。真撑不住了就回来,别一个人在外面硬扛。”
你应了一声。
挂掉电话后,你仍然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动。
“回家”这个词在你脑子里停了很久。
在前几次循环里,家几乎没有真正存在过。你的世界被锁在校园、宿舍、实验室、校医院和郊区医院里。父母只是你手机通讯录里的两个字,只是健康上报表里的紧急联系人。
可现在,只需要买一张票,你就能回去。
你把购票软件打开,又关掉。
不能回。
至少现在不能。
下午,城市里的消息开始变多。
有人发视频说某家医院的发热门诊排起了队。学校附近的地铁站进行了临时消杀。短视频平台上开始出现红肿的眼睛,拍摄者仍在问今年究竟是什么花粉。
那些眼睛已经不只出现在校园里。
晚上,你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种感觉很轻。可能是酒店空气干,可能是口罩戴得太久,也可能只是今天说了太多话。
你喝了几口水。
吞咽时,隔壁卫生间的管道里正好传来水声。
五周目∙第十四天
刷牙时,你的眼角开始发痒。
卫生间的镜子蒙着水汽。你用手擦开一小块,看见眼白边缘多了几根血丝。
你含着牙膏泡沫站了很久,直到它顺着嘴角往下流,才低头吐掉。
体温正常。喉咙有一点干。眼角轻微发痒。day14,校外,疑似症状。
你把这些写进备忘录里。
“校外”两个字突然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你已经离开学校七天。没有再进宿舍楼,没有去食堂、校医院或生物楼,也没有接触小X。你住在市区酒店,减少外出,始终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可你的眼睛还是红了。
你开始回忆这七天里的每一个缝隙。
地铁车厢、酒店走廊、便利店。取外卖时打开的门。吃饭喝水时摘下的口罩。
也可能早在离校前就已经感染,只是发病被拖到了现在。
你想不出答案。
中午,你搜索了酒店空气净化、HEPA、CADR和房间换气。
商品页面一页页跳出来。那些设备外形精致,数据写得漂亮,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你想起床底下那台用纸壳和胶带拼起来的CRBox。
它很丑,也很吵。
可至少那时,房间里一直有空气经过滤材的声音。
你下单了两台小型空气净化器,选择最快送达。
下午,导师给你发来消息:“你现在还在外面?”
你看着这句话,心里一沉,因为他很少主动关心你在哪里。
“嗯。”
“学校现在不让进了,你先不要回来。”
这句话至少表面上看很像是某种善意的提醒。
但你很快看见他又发来一条:“服务器还能连上吗?”
“能。”
对话就此结束。
你点开和他的聊天框,上一周目中的那些对话又从记忆里开始浮现出来。
把网线拔了。
别在群里说。
还有人在实验室吗?
你忽然很想问他生物楼的设备出了什么事。
可你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打。
晚上,网上终于出现一份正式通报。
某高校发生聚集性呼吸道疾病,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置,初步判断为不明原因感染,提醒市民做好个人防护,不信谣,不传谣。
你把“不明原因感染”看了几遍。
它终于不再被叫作花粉,但仍然没有名字。
五周目∙第十六天
小X死亡的消息出现在实验室群里。
只有一句。
“小X走了。”
几秒钟后,消息被撤回。
你坐在床边,看着那块空下来的位置。
在前几次,他通常能撑到第十八天左右。因为你让他提前就医,所以他就多活几天。虽然结局没有改变,但那两天确实存在过。
而这一次,它们没有了。
你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在很早以前,最下面还是那句:“哥,靠你了。”
你忽然很想给他发一句话。
你很想说对不起。
你很想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看着他病下去。
你很想说已经试过很多次,提前去医院也只是让他多撑几天。
你想说我也很想活下去。
可这些话一句都发不出去。
晚上,你的体温升到37.8度。
你把数字记进备忘录,这次没有再写“疑似”。
五周目∙第十八天
整个城市终于开始显出异常。
地铁站入口排起了队。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拿测温枪逐个测量。人群移动得很慢,后面不断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楼下便利店门口也贴出了新提示:进店请佩戴口罩。
收银台旁多了一瓶免洗洗手液。店员的眼睛有些红,给你扫码时吸了吸鼻子。她看了一眼你的护目镜:“你这个挺专业。”
你没有回答。
接过袋子后,你几乎是逃回了酒店。
网上的消息开始变得混乱。有人说感染已经扩散到几家医院,有人说只是学校附近的小范围传播。红眼睛的照片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
官方通报仍然要求出现症状及时就医。
“及时就医”这四个字在你看来像是某种陷阱。
你见过校医院,也知道大医院的急诊会变成什么样。
但你同样清楚,自己恐怕迟早还是要进去。
下午,空气净化器到了。两个小箱子被放在门口。你把它们拆开,接通电源。
机器很小,白色塑料外壳,运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出风口吹出一股带着塑料味的风。
你把一台放在床边,另一台放在门口。两个指示灯安静地亮着,你看了很久,仍然不觉得安心。
晚上,你开始咳嗽。
次数不多,但咳得很深。每一次,胸口都像被粗糙的东西擦过。
体温升到38.2度。
你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会死在学校外面。
五周目∙第二十天
前台打来电话,要求补充住客行程信息。
对方语气很客气,说是街道统一排查,需要确认近期是否去过你们学校附近,是否出现发热、咳嗽或眼红。
你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你知道应该说实话,也知道说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工作人员上门。转运。隔离点。
那些词本身并没有错,但它们会把你重新送回已经经历过几次的路线。
“没有。”你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前台停了一下。
“好的,那麻烦您下楼补签一张表。”
挂断电话后,你在房间里坐了几分钟。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电脑,充电器,证件,口罩,护目镜,剩下的水和食物。
两台空气净化器带不走,它们仍在房间里轻轻运转。
你想起宿舍床下那台CRBox。离开时,你也没有关掉它。此刻,它也许仍在空房间里转,把空气吸进去,再吹出来。
走廊里比前几天安静。清洁车不见了,远处某个房间门口放着几个外卖袋,没有人取。电梯到来时,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他戴着普通医用口罩,眼睛红得厉害。你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
你转身走了楼梯。
每下一层,你都能听见水声。卫生间、保洁间、墙里的管道。水流从不同位置经过,再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声音。
你从后门离开酒店,走到街上。
外面风很大。你站在人行道旁,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学校回不去,家不能回,医院不敢去。另一家酒店迟早也会排查。你背着电脑包站在街上,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去。
手机响起,是母亲。
你没有接。
铃声停下后,微信很快弹出一条消息:“你现在在哪?”
你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想回家的念头来得太猛,让你几乎无法站稳。
你想躺在自己的床上,听母亲在厨房说话,想让父亲开车带你去医院。哪怕他们骂你,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也比一个人在城市里躲着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弯下腰剧烈咳嗽。路过的行人听到声音纷纷绕开你行走,有人回头看了你一眼,加快脚步。
你扶着路边的栏杆,慢慢站直。
你扶住栏杆,等咳嗽稍微停下,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
发出去后,你自己先笑了一下。
五周目∙第二十二天
你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主动去的。
凌晨时,你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你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没有找到能去的地方。
店员隔着玻璃看了你好几次,最后走出来问你要不要帮忙。
你想说不用。
可你刚站起来,眼前就黑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你已经躺在救护车里。
车顶的灯很亮。有人在你旁边说话,声音隔着口罩和面屏传来显得有些模糊。你听见体温、血氧、既往史、某高校、疑似病例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气密性检查、护目镜、CRBox、室外吃饭、提前离校、酒店隔离、空气净化器。你做过很多事。
可没有人问你这些。
救护车驶入医院时,你从车门缝隙里看见急诊外停着好几辆车。穿防护服的人在灯光下来回移动。
这里比校医院大得多。人更多,灯更亮,走廊也更长。
但没有本质区别。
咳嗽,红眼睛,消毒水味,不断开合的门。
你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容器,来到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容器。
走廊里摆满临时病床。你被推到一侧,抽血,输液,登记行程。
工作人员问你什么时候离校,接触过哪些发热人员,有没有和小X接触过。
你听见这个名字时,慢慢睁开眼睛。
问话的人正低头看着表格,没有注意你的反应。
你想说,他问过我代码。
你想说,我给过他口罩。
你想说,我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戴,也没有让他去医院。
但你只是摇了摇头。
“不确定。”你说。
这是你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晚上,你被转入隔离病区。
病房里很吵。负压系统持续低鸣,监护仪偶尔发出提示音,走廊上的推床轮子压过地面。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你记忆中每一次死亡前听到的背景音逐渐重叠。
你躺在床上,忽然开始怀念宿舍床底下那台CRBox发出的嗡嗡声。
五周目∙第二十六天
病情恶化得比上一周目更快。
医生对此似乎有些意外,因为记录显示你离校较早,发病较晚,早期防护也相对充分。刚入院时,情况甚至算不上最严重。
但几天之内,指标开始迅速变坏。
高热,咳血,血氧下降,凝血异常,器官损伤。你听见医生在床边讨论这些词。
他们大概以为你睡着了,但你其实没有。你只是没有力气睁眼。
这次你确实推迟了感染和发病。
但离校之后的那些日子,你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不断换酒店,坐地铁,逃避排查,发烧后在街上游荡,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回家。
你从学校逃了出来,却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停下。
下午,护士告诉你,父母已经到了医院。
他们不能进入病区。
母亲发来许多消息,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问你疼不疼,问你还能不能听语音。父亲只发了一句:“我们在外面。”
你想打字,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最后你只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复:“看到了。”
你盯着那三个字,眼睛慢慢湿了。
直到这时你才明白,自己从离开学校开始,一直想去的都不是酒店,也不是市区,更不是一个离学校足够远的地方。
你只是想去一个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已经回不去了。
五周目∙第二十九天
你再次进入ICU。
时间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你只能通过身体的变化判断现在的进度。每一样东西都在按照熟悉的方向崩坏下去,只是顺序和速度和记忆中略有不同。
监护仪在耳边规律作响。
滴。
滴。
滴。
负压系统持续低鸣。
在某个瞬间,你突然短暂清醒过来。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面屏反射着白色的顶灯。你越过她,看向病房外冷白色的走廊。
宿舍、酒店、地铁、街道,都已经不在那里。
可它们似乎又全都通向这里。
你离开学校是对的。
只是离开得不够早。
离开宿舍也是对的。
只是你并没有找到下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没有提醒小X,为你争取了两天。
但那两天并不是出口。
只是让你走得更远,最后倒在另一个地方。
你闭上眼睛。
下一次醒来时要记住的东西,开始在脑中一项项出现。
口罩。
气密性。
CRBox。
护目镜。
宿舍楼。
离开学校。
然后是新的词。
更早。
别坐地铁。
不要住酒店。
回家。
最后一个词出现时,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快。
有人走近,有人喊你的名字,有人按住你的肩膀。顶灯被拉成几条晃动的白线。
你知道自己还会醒来。
会回到那间宿舍,再次看见窗边的灰痕,听见闹钟响起。
意识沉下去前,你又听见了水声。
哗啦啦——
不知道来自病房,还是来自记忆。
随后,眼前的一切再次暗了下去。
六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然后几乎立刻就坐了起来。
窗边仍是那块受潮的灰痕,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间漏进来。宿舍空着,另外两个床位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现在是八点整。你关掉闹钟,没有再翻聊天记录,也没有确认自己是谁。
前五次死亡留下的东西已经足够清楚。
口罩。气密性。CRBox。护目镜。宿舍楼。离开学校。
回家。
当最后两个字出现时,你的思考突然间停顿了一下。
在过去几次循环里,你几乎没有认真想过“回家”这件事。实验室、小X、封校、转运、医院,各种各样的事情总是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回家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直到上一次,你终于离开了学校,却在地铁、酒店和城市街道之间耗尽了力气。
这一次,你不准备再绕路。
你洗漱、换衣服,戴好N95,检查边缘是否漏气,又从衣柜里取出护目镜,随后打开手机里的购票软件。
最近的一班高铁还有票。二等座,靠过道。
你看着座位信息,手指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点下了付款。
当“购票成功”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你反而短暂地茫然了一下。
原来真的可以走。
原来不用等到校医院爆满,不用等到学校封闭,也不用等到导师让你去生物楼处理那台报警的自动化设备。
现在就可以。
你开始收拾行李。
证件、充电器、换洗衣服、备用口罩、护目镜、酒精湿巾。东西不多,很快便塞满了一个行李箱。
在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你忽然想起前几次等待转运的夜晚。那时总有人穿着防护服敲门,问你能不能自己走。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也没有名单,更没有救护车。你得自己把自己带出去。
在前几次循环里,总会有人穿着防护服来敲门。会有担架、救护车,以及医院走廊里那片刺眼得近乎冰冷的白光。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带走你,也没有人替你做决定。你只是亲手拉上拉链,然后准备自己走出去。
床底下的CRBox仍在运转。
你蹲下来,看着那几只风扇。它曾被你误认为危险,也曾在你发烧、咳嗽和等待转运时一直开着。现在你终于不再需要它守着这间宿舍。
你按下开关,风扇慢慢停下,房间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没有让你害怕。
你把机器推回床底,理好电源线。
“再见”,你自言自语道。
八点二十七分,实验室群准时弹出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你拖着行李箱往外走,顺手给老师发出消息:“家里有点急事,我今天得回去一趟。”
导师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什么事?”
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能怎么说?
你当然不能告诉他,小X今天会红眼,明天会打喷嚏,几天后校医院会挤满人。也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死过五次。
最后你只能回复:“家里人的身体突然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你看见导师那边的状态很快变成“正在输入”,大概过了十几秒才突然消失,然后很快又重新变成“正在输入”。
“家里的事处理完赶紧回来。项目已经拖了很久了,不可能一直等你一个人。”
你盯着这句话,忽然头一次觉得导师可能是个好人。
虽然他总是把项目放在第一位。虽然他会为了实验进度在群里发火,会为了论文和毕业把所有人的时间压到极限,会让人觉得除了项目之外什么都不重要。可当你说家里人身体不好时,他还是让你回去了。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你自己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深度PUA了。
你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现在的宿舍楼内仍然很安静。楼道里还没有喷嚏和咳嗽,水房方向也很安静。没有人扶着墙走路,没有担架经过,更没有防护服挨个敲门。
但你已经不想等到它变成那样。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三楼拐角处,那个背着电脑包、拎着早饭的男生照常出现。他看见你拖着行李箱,目光在护目镜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他问。
“回家。”
“现在?”
“嗯。”
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的行李箱,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你和他本来就不熟,最后他也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你没有去地铁站。校门口的网约车贵得让人心疼,但你还是坐了上去。
上车时,司机只看了你的护目镜一眼,没有询问。车里开着空调,出风口吹出一点带着灰尘味的冷风。你下意识地偏过脸,避开那股风。司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和路况,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好像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学校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
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施工围挡,还有那些仿佛永远也修不完的道路,都在你的眼中一点点远去,很快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直到这一刻,你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的离开了。
可你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因为你知道,身后的危险迟早会向外蔓延。你只是比上一次更早离开了风暴中心。至于风暴会不会追上来,你不知道。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起来,打断了你的思绪。
“你今天不来了?”
是小X。
你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
这句话在前几次循环里从未出现过。以往这个时候,你应该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等到上午十点多,他会推着椅子滑过来,把笔记本转向你,问那段始终不肯正常工作的代码。现在你离开了学校,那段对话也随之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小X又发来一句:“我有个地方还是没弄明白,本来想等你来了再问。”
你打字回复:“哪一块?截图发我。”
很快,一张代码截图跳了出来。你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段熟悉的代码。
“你这里的padding没处理干净。mask传进去以后,后面还是会参与attention。把这里改掉,再把batch里最长序列截一下,不然也浪费显存。”
几秒钟后,小X回复:“我靠。”
紧接着又是一句:“你都没看运行结果,怎么一眼就知道?”
你没有回答。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烁几次。
“你不来,我还以为今天没人能救我了。”
你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出一行字:“你今天要是眼睛红、打喷嚏,别硬撑,去校医院看看。”
对面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眼睛红?”
车在路口停了下来,红灯映在前方几辆车的尾灯上。你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正站在一个路口。
你回复:“猜的。今年花粉不是很厉害吗。”
“草。”
“眼睛是有点红,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吧,过两天就好了。”
花粉。
又是这个答案。
你想告诉他,那不是花粉。让他现在就去医院,不要等下午,不要睡一觉,更不要觉得自己以前从不过敏,所以这次也不会有事。
你甚至想告诉他,只要他早一点就医,学校也许就会更早反应,离开校园的人也许会少一点,外面的城市也许能多一点准备时间。
可这些话都没有证据。
最后,你只发了一句:“反正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拖。”
小X回了一张举爪子的猫的表情包,旁边写着“收到”。
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去了。
六周目∙第二天
你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窗帘是浅灰色的,书桌上堆着几本陌生的参考书,墙角放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碰过的篮球。衣柜的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上面大概是你在很多年前写下的几个单词。
这些东西应该都属于你。聊天记录、相册和父母的反应也都能证明这一点。可当你看向它们时,却总有一种微妙的陌生感,就像是你被再次投入另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门外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他是不是在学校压力太大了?”你听见母亲压低声音问父亲。
“先别问。”父亲回答。
你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出声。
昨晚刚到家时,你立刻就把外衣换了下来,装进塑料袋,又把行李箱外侧擦了一遍。随后你又马不停蹄地洗手,洗脸,洗澡。母亲想过来帮忙,却被你拦住。
“先别碰。”你说,“我自己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落寞。
“好,好,你自己来。”她说。
你让他们准备N95,少去人多的地方,回家先洗手,不要让亲戚上门,也别在楼道里长时间聊天。
说到后来,母亲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学校到底怎么了?”
你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有传染病。”你只好这样说。
“什么传染病?”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你答不上来。
父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缓缓开口:“先按他说的做吧。他专门跑回来,总不至于为了吓唬我们。”
母亲嘴上说你“读书读得神经兮兮”,却没有再反驳。
第二天早晨,她在厨房煮粥,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手机。你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儿子突然回家,精神有些紧张,提出了一堆奇怪的要求。
你不能一开始就把家变成隔离病房。
至少现在不能。
“今天先别去人多的地方。”你说。
父亲抬头:“我一会儿下楼买点菜。”
“昨天不是刚买过?”
“就买点青菜。菜市场很近,早上也没多少人。”
“戴N95。”
“知道了。”
“鼻梁按紧,回来先洗手,外套别放沙发。”
父亲对着你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母亲端着粥出来,忍不住说:“你别老管你爸了,他都多大的人了。”
你低头看着碗口升起的热气,没有接话。
六周目∙第四天
你的家乡什么也没有发生。
菜市场照常开门,药店照常营业,小区门口没有测温,也没有人登记。父亲下楼扔垃圾时戴着N95,回来后说门卫盯着他看了半天,还说有人问他是不是刚从医院回来。
母亲笑了一声:“我就说你们太夸张。”
你没有笑。
药店里的口罩和消毒液还摆在货架上,没有人抢购,也没有人觉得它们很快会变得重要。母亲买了几瓶消毒液回来,说店员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人感冒。她说没有,是儿子从外地回来,比较讲究。“人家还夸你讲卫生。”她说。
你听着只觉得背后发冷。
世界还没有开始害怕,这比抢空货架更让你觉得不安。
每天醒来后,你都会先检查自己的眼睛。没有红,没有痒,呼吸也很顺畅。到了第四天,仍然什么症状都没有。
你开始允许自己产生一点希望。
也许第一天就离开是对的。也许这次你真的改变了什么。
你打开实验室群。
群里仍然有人讨论模型和服务器,导师照常催进度,小X却没有再发消息。你点进他的头像,朋友圈停留在几天前。你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了聊天框。
父亲还是会去菜市场。
他每次都答应戴好口罩,但回来时鼻梁夹总是松的。
“这里没贴住。”
“按过了。”
“已经松了。”
父亲叹了口气,重新压了压鼻梁。
母亲在旁边说:“你别老说他,他已经很配合你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消毒液放到了门口。
六周目∙第八天
学校所在城市的消息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最开始是群里的几张照片,是校医院门口排着长队,宿舍楼下停着救护车,还有人隔着窗户拍到穿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进去,但图片发出来没多久就被群主撤回。
校友群里有人问:“鸟不拉屎校区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有人说校医院已经排到门外,有人说宿舍楼里有人被带走,紧接着又有人提醒不要传谣。
实验室群变得异常安静。
导师没再问人去了哪里,也没再转发公众号文章。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前一天晚上,让请假的人补交假条。
你看着那条消息,竟认真想过要不要找人给父母开张假病历。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晦气。
你转而点开小X的聊天框。
“你去医院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母亲坐在沙发另一侧,观察了你一会儿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学校是不是真出事了?”
“嗯。”
“很严重?”
你抬头看她。
“很严重。”
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此前她一直把你的反常归结为压力太大。突然回家,戴着护目镜,进门不让人碰行李,又要求全家戴口罩、少出门。在她看来,这些大概只是一个研究生被论文和导师逼出来的神经质行为。可现在,手机里的消息终于追上了你。
父亲沉默片刻,说:“那这几天我少出去。”
“不要出去。”
“菜总得买。”
“网上买。”
“这边送得慢。”
“那就先吃家里有的。”
父亲看了你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一股烦躁猛地顶上来。
为什么非要买新鲜菜?为什么非得出门?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给危险留下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入口?
可你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你知道父亲并没有错。生活不是实验室,人也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密封盒子里。家里要吃饭,要倒垃圾,要取快递,还有无数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的小事,把每个人不断推回外面的世界。
晚上,亲戚群里也开始有人转发学校所在城市的消息。
“听说那边的大学病倒了一片?” “春天不就是过敏吗?” “现在年轻人体质真差。” “少去人多的地方就行。” “别自己吓自己。”
母亲把她的手机递给你。你看见一个远房亲戚发了一张自拍,背景像是在麻将馆。他没有戴口罩,身后几个人挤在一起,桌上摆着茶杯、瓜子和揉皱的纸巾。照片旁边还有一句文字:“我天天在外面也没事,身体好才是真的好。”
你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只好把手机还给母亲。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你说。
六周目∙第十天
学校再次封闭了。
最开始只是一张通知截图,刚发进实验室群就被撤回。紧接着,文字版开始在学院群、宿舍群和朋友圈里出现。
“即日起校园实行临时封闭管理。” “所有学生非必要不离校。” “请在校师生按要求进行健康监测。” “具体解除时间另行通知。”
你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看着那几行字。
这次封校还是在第十天,和一周目时一模一样。
在二周目的时候,小X提前去了医院。也许是有人因此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学校在第八天就提前封闭了。那时你只觉得自己终于改变了一件事,却没有真正想过,提前两天究竟意味着什么。
两天足够许多人买票、出校、坐上地铁,足够许多出租车载着不同的人驶向不同的车站,也足够一些人从学校回到家里,摘下口罩,对父母说一句:“应该就是花粉。”
而这一次,学校又拖到了第十天。
因为你没有去实验室。
因为你没有站在小X面前,盯着他发红的眼睛说第二遍。
因为你只在离开的车上发了一句:“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拖。”
你再次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只举着爪子的猫。
“收到。”
你沉思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发出一句:“你现在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旁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记。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还是没有回复。
你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客厅里,父亲正在看电视。新闻没有提学校的名字,只用一句“外地部分高校出现聚集性发热症状”匆匆带过。
母亲在厨房洗菜,水声很轻。父亲听见你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隔着门问:“怎么了?”
你张了张嘴。
你想说学校封了。
你想说已经晚了。
你想说自己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只顾着逃回了家。
可最后你只是说:“没事。”
群里的消息仍在刷新。
有人问外卖还能不能进校,有人担心实验室里的电脑,有人抱怨请假手续还没办完。还有人问已经回家的要不要上报。
你盯着这句话,突然想起你就是那些已经回家的人之一。
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城仍然安静。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外卖员把车停在单元门前,低头拨打电话。这里还没听见风暴的声音。
可你忽然想起,自己坐的那趟高铁上不止你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理由离开。回家、探亲、出差、办事,没有人想要故意携带什么。他们只是坐进自己的座位,等待车门在另一个城市打开。
你也是。
区别只在于,你知道得更多。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突然开始没来由地后悔。
如果那天你再说得重一点。
如果小X上午就去了医院。
如果学校能提前两天封闭。
也许会少几个人离开。
也许只少一个。
只少一个也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
六周目∙第十四天
本市报告了第一批输入病例。
新闻里是这么报道的,措辞非常谨慎:外地输入,关联人员,正在流调,风险可控,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社区群很快吵了起来。有人问病例住在哪个区,有人问是不是乘坐过某趟高铁,还有人发出几张来源不明的名单,很快又被群主撤回。
物业在小区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进入小区开始登记,门卫也戴上了口罩,只是鼻子还露在外面。
父亲那天没有出门。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一遍遍地看本地新闻。
母亲也终于开始认真擦门把手、手机和餐桌。她一边擦一边说:“早知道前几天就听你的。”
你没有回应。
“早知道”这个词让你觉得刺耳。
你比他们都早知道。你知道学校会出事,知道宿舍楼会被封,知道校医院会爆满,也知道人会沿着公路和铁路把风险带向更远的地方。可你只是提前回到了家。
然后一切还是都发生了。
傍晚,父亲单位通知暂停到岗,非必要不外出。他看完消息,说:“这次看来确实有点麻烦。”
有点。
你坐在餐桌前,差点笑出声来。
人总要等到危险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才肯换掉那些轻描淡写的词,你想。
六周目∙第十六天
小X死亡的消息出现在下午。实验室群里有人发了一句:“小X没了。”
几秒钟后,消息就被撤回。如果你当时正好喝水,或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也许就会错过。
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盯着那片重新恢复空白的聊天区域,很长时间没有动作。
又是第十六天。
这一次没有医院走廊里模糊的低语,没有护士隔着口罩压低声音说“没救回来”,也没有病房里刺眼的白光和消毒水味。你不在学校,不在酒店,更不在隔离病房。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放着母亲刚切好的水果,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低。
可小X的死亡信息仍然准确地找到了你。
像是一条提前设置好的系统推送。
你点开和小X的聊天框,他的最后一条回复仍然停在那只举着爪子的猫表情包上。
“收到。”
在那之前,是你那句轻飘飘的提醒:“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拖。”
你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难看。
这真的是提醒吗?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免责声明,更像是一种你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一句辩解。我说过了。我提醒过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的。
可你知道,真正有效的话不是这样说的。
你应该说:现在就去。不要等下午。别揉眼睛,口罩戴好,鼻梁夹压紧,别把它挂在下巴上。
你曾经这样逼过他。于是他早进了医院,多活了几天。
可是这一次你没有。
因为那时你已经坐在回家的车上。
因为你想离学校越远越好。
因为你想活下去。
你想给他发点什么。对不起,或者我不是故意的,或者我真的试过很多次。
可你不知道该把这些话发给谁。
母亲在门外问:“怎么了?”
“一个同学。”
“你们学校的?”
“嗯。”
“很严重吗?”
你看着聊天记录里那片被撤回后留下的空白。
“没了。”你说。
门外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你别太难受。”
你没有回答。
“难受”这个词有些太轻了,它无法描述你现在的感觉。你已经看着小X死过很多次。提前几天,延后几天,医院里,群消息里。你甚至能大致猜到消息会在哪一天出现。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你没有和他一起被困在学校里。
你坐在家里,呼吸顺畅,眼睛正常,体温也正常。父母就在客厅,水果放在桌上,一切都比过去任何一轮更接近“活下来”。
而小X死在了远处。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洗过,很干净,指缝里还残留着洗手液的气味。可你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沾着什么东西,怎么都擦不干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有人在实验室群里发了一句:“别乱说,等官方通知。”
这句话很快也被撤回。
可是小X不会因为消息撤回就重新活过来,你想。
六周目∙第十七天
本市开始出现关联病例。
电视里的主持人仍然语气平稳,只说有关部门正在排查密接人员,部分区域采取临时管控措施,请市民不必恐慌。
不必恐慌。
你看着屏幕下方滚过的字幕,觉得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一种警报。
小区门口又增加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登记表,额温枪和免洗洗手液。门卫终于把口罩戴过了鼻梁,但说话时仍然会拉下来一点。有人经过时抱怨麻烦,说就买个菜还要登记,像什么样子。
父亲已经很少出门了。
但很少不是不出门。那天下午,他还是去了趟菜市场。
家里的青菜吃完了,网上下单送不到,楼下小超市只剩几把发蔫的叶子菜。母亲说算了,少吃一顿也没什么。父亲却说:“我去快一点,买完就回来。”
你立刻从房间里出来。
“别去。”你生硬地说。
父亲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你给他的N95。他看见你的脸色,动作停了一下。
“家里没青菜了。”
“先不吃。”
“市场很近,我买完就回来。”
“不行。”
“我戴口罩。”
“不行。”
“也不跟人说话。”
“不行。”
你的回答越来越快,像一台只会重复同一个指令的机器。
父亲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总不能一直不买菜。”
“可以。”
他愣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劝道:“他也是想买点新鲜的。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你想说,自己吃不下不是因为菜不新鲜。
你只是害怕。
你见过太多人说“很快回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但父亲仍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需要买菜、做饭和吃晚餐。灾难还没有彻底撕开它,所以出门买几把青菜,仍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父亲戴上N95,很认真地压紧鼻梁。
“我这次戴好。”他说,“很快回来。”
他打开门,楼道里的光落在他肩上。
你很想拉住他,把门锁上,把房子变成一个永远不与外界交换空气的盒子。
可你没有动。
半个小时后,父亲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菜,还有一小袋橘子。进门后,他按照你的要求把外套脱在门口,洗手,擦手机,又把菜放在地上等你处理。
“人不算多。”他说,“大家现在都挺小心的。”
你低头看着那两袋菜。塑料袋表面沾着一层水汽,袋口露出几片青菜叶子。它们鲜嫩、普通,像是从灾难之外带回来的东西。
父亲把橘子放到桌上,声音放轻了一点:“给你买的。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你看着那袋橘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说:“以后别去了。”
父亲点点头:“好。”
他答应得很快。
快得像这一趟真的不会带来任何后果。
六周目∙第二十天
父亲开始咳嗽。
最初只有两声,很轻,像是喝水时不小心呛了一下。母亲听见之后也有些紧张,赶忙问他是不是嗓子干,父亲说没事,可能这几天空气不好。
你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他抬头看向你时,你看见他的眼白边缘浮着一点红。
只是很淡的一点红色,淡到如果你不是已经看过太多次的话,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再往前。
父亲察觉到你的视线,抬起头问:“怎么了?”
母亲也走了过来,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
“你眼睛怎么红了?”她问。
“可能是没睡好。”
父亲下意识揉了一下眼角。
“别揉。”
你的声音不大,却把他吓了一跳。
他把手放下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你。
这一幕你见过很多次。
小X坐在实验室里,眼睛发红,偏过头打喷嚏;校医院门口的人低头揉眼睛;宿舍楼里有人说可能只是没睡好。
但眼前的人不是同学,也不是隔着帘子的病人。
这是你的父亲。
前几天,他还从菜市场带回来一袋橘子。
你让他量体温,换一只新的N95,然后独自进卧室。母亲拿着体温计站在客厅里,像是没听懂你刚才的安排。
“会不会只是感冒?”她问。
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已经听过太多次。
父亲原本还想说不必这么夸张,看到你的脸色后,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晚上,他的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一。
社区电话始终占线,医院热线也没有人接。母亲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断重新拨号。
卧室里传来父亲压低的咳嗽声。你坐在门外,每听见一次,身体都会跟着绷紧。
父亲大概不是被你传染的。
你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保持警惕,外衣和行李都处理过,口罩也几乎没有摘下来过。更何况本市已经出现了关联病例,父亲去过的菜市场后来也传出有人被带走。传播链并不难猜。
可这些判断并不能让你好受一点。
你知道危险在哪里,也知道他不应该出去。
可最后,你还是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六周目∙第二十一天
父亲的情况恶化得很快。
他的体温继续上升,眼睛明显发红,声音也变得低哑。母亲坐在床边,不停替他更换湿毛巾。你让她离远一点,她第一次没有听你的。
“我是他老婆。”她说。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只是一种非常的平静。你站在门口,一时无话可说。
你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保持距离,戴好口罩,不要触碰,不要在他咳嗽时靠近,更不要用手替他擦汗。
但你说不出口。
傍晚的时候,父亲醒了一会儿。
你站在门边,隔着口罩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像蒙了一层很薄的血色,脸却因为发热显得异常灰败,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异常明显。
“别哭丧着脸。”他说。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了他很久。
“我没事。”父亲又说。
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还想对你笑一下,但刚牵动嘴角便咳了起来。母亲连忙扶他坐高一些。等咳嗽停下,他靠回枕头,闭着眼喘了片刻。
“你别老觉得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他说。
你愣了一下。
“你都特意提前跑回来提醒我们了。”他继续说,“你还想怎么样?”
你喉咙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缓了缓,声音已经很轻:“再说了,这东西又不是你造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一句安慰。
可听到这句话时,你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另一个房间的画面。
生物楼三层。冷白色的灯。生物安全柜持续不断的低鸣。那台白色外壳的设备,还有屏幕上滚动过去的几个词。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你一直把它们当成项目流程里再普通不过的字段。
你们用处理自然语言的方式处理生物序列。把一串串碱基和氨基酸切成token,送进模型,训练它预测、补全、生成。序列在屏幕上只是一行文本,你们对着这些文本不断修改,计算loss,再重新调整模型参数。只要loss下降,只要指标变好,只要生成的序列足够新颖、又能够符合任务要求,你们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至于那些序列真正代表什么,合成之后会变成什么,又可能对活着的东西造成什么影响,很少有人认真追问。
或者说,也许有人问过,只是答案总是一样。
不会有什么危险。
模型只是生成了几段序列,机器只是把它们合成出来。
没有刻意的毒性设计,也没有已知的致病结构,它们甚至可能从未在自然界中存在过,又怎么会恰好伤害到人?
安全规范写在申请书和操作手册里,风险评估藏在很少有人认真翻看的附件里。真正决定项目能不能继续的,是结果、进度、经费和什么时候能够投稿。有些检查没有做完,就先让模型继续跑。有些合成任务本该重新审批,却因为设备已经接通、队列已经提交,便被当成了一次普通运行。
反正合成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危害,所以稍微加快一点进度也没什么。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你忽然想起在前几次循环里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的几个问题。
为什么疾病总是最先出现在你们学院、你们实验室?
为什么导师发现设备报警后,第一反应是让你拔掉网线?
为什么他不肯告诉你设备正在合成什么?
为什么一个序列生成项目,会和一台自动合成设备连在同一条流程上?
以前这些问题总是彼此分开,现在它们在你的脑海中突然拼合在了一起。
实验室里的任何人都不是凶手。
小X不是。师兄师姐们不是。导师不是。你也不是。
没有人会在某个早晨醒来,突然决定制造一种怪病,毁掉学校,再让它沿着铁路、公路和城市里无数条看不见的路线扩散到整个世界。
你们不过是一群想尽快做出结果、发出论文、顺利毕业的学术牛马。有人只是想快点把实验跑完,好赶上下一轮投稿;有人只是想早点达到毕业要求,然后离开这间闷热的实验室;也有人只是盯着项目、经费和职称,不愿意让任何一道安全流程拖慢进度。
可能也有人确实相信,自己正在推动科学进步。相信模型生成的新序列可能成为药物、材料或者某种真正有价值的发现;相信自动化平台能把过去几年才能完成的工作压缩到几天;相信只要技术继续向前,暂时说不清的风险迟早会被后来的技术解决。没有人觉得自己正在毁灭世界。
可实验室里的任何人都是凶手。
小X是。师兄师姐们是。导师是。你也是。
你们把序列当成文本,把生命当成可以拆分和预测的数据,把合成设备当成模型后面一个理所当然的输出端口。
你们无视没有完成的检查,无视那些无法确定的风险,无视规则原本要求你们停下来重新确认的地方。
你们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合成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们中的每个人都只把流程往前推动了一小步,小到任何一个人单独回头时,都可以指着自己负责的那一段说:你看,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可当所有这些“什么也没做”连接在一起时,却让整个流程都在无意中运转了起来。
于是眼前的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父亲看见你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能对他说,也许真的是我造的。
你不能对他说,你刚才那句话一点都没有安慰到我。
你只能站在那里,隔着口罩,慢慢摇了摇头。
“没事。”你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你几乎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六周目∙第二十三天
你也开始发热。
最先出现的症状是头晕。你以为只是几天没有睡好。直到下午,眼球后方开始发胀,像压着一团滚烫的棉花。
你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在摘下护目镜的一瞬间,看见自己的眼白里已经浮现出细小的血丝。
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只有一种漫长而深重的疲惫。
你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九。母亲发现体温计上的数字时,脸色一下变白。
“你也发烧了?”她问。
“怎么会这样?”她问,“你不是一直戴着口罩吗?”
你也想知道。
你明明戴了口罩。你明明做了气密性检查。你明明第一天就逃离学校,没有去实验室,没有进宿舍楼水房,没有在毒窟里睡到第三天。你明明知道得最多,躲得最早,做得最多。
可你的病情却开始以一种近乎带着恶意的速度急转直下。当天晚上,你的体温继续升高到三十九度四。
父亲仍在咳嗽,但至少还能说话。母亲虽然疲惫,眼睛也有些红,却仍然能在屋子里走动,能烧水,能打电话,能替你们换毛巾。只有你,像是身体里某个脆弱的开关被提前按下。
你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变软,血管里有一层细密的火从四肢向胸口烧。眼睛疼得厉害,眼皮下像藏着砂砾。每一次眨眼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表面慢慢刮过去。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能把这些都归结为暴露剂量,归结为连续几天的疲惫,归结为父亲发病后,你在某次喝水时摘下了口罩。
总该有一个解释。
手机亮了一下。
亲戚群里,那个曾经在麻将馆自拍的人又发了消息。
“我就说别老是自己吓自己,心态好最重要。”他的语气仍然轻松。
你盯着那句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凭什么没事?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一瞬间几乎让你自己都愣住了。
他凭什么没事?
你的父亲已经尽量小心。母亲也开始听你的话。你死过那么多次,记住了口罩、护目镜、过滤、距离和撤离。结果你们还是病了。
而一个什么也不相信的人,仍然可以坐在人群里说笑,再用自己的平安证明所有警告都是多余的。
你知道疾病不会按照人的谨慎或愚蠢分配,可你仍然一种非常阴暗的愤怒。
它不像恐惧,也不像悲伤。它更丑陋,更潮湿,更难以启齿。你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正在想什么,因为那个念头背后藏着的并不是“为什么我们会出事”,而是“为什么他不出事”。
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重。你已经没有办法再把那个念头塞回原处。
六周目∙第二十四天
社区终于打来了电话。
父亲去过的菜市场被列为风险点位。当天同一时段出现过的人需要登记,其中已经发现了几名关联病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像是已经把同样的话重复了太多遍。他们问父亲有没有症状,问家里还有没有人发热,问有没有外地旅居史。
母亲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脸色越来越白。她先是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门,紧接着又看向你的房间。
“有。”她说,“两个。”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电话那头开始继续询问体温、住址、身份证号和接触情况,母亲也一项项回答。说到你时,她特意补充:他从学校回来以后一直戴着口罩,也没怎么出门。不是他传给我们的。
你闭上眼。
电话那边没有人指责你,他们只是在做记录。可母亲还是下意识替你解释了。
过了很久,她挂断电话,来到你门口。
“他们说要安排转运。”
“我和爸?”
她点点头:“可能都要走。”
你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你也要报。”
“报了。他们说先看症状。”
傍晚,楼道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防护服摩擦,对讲机的电流声,邻居隔着门缝的议论。有人敲门,随后开始核对姓名。
父亲先被抬了出来。他已经烧得有些迷糊,脸上罩着面罩,经过你房门时似乎偏了一下头。
你撑着床沿坐起来。
“爸。”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应。
工作人员随后进来扶你。你试着站起来,双腿却没有力气,只能被按进轮椅。
“别紧张。”有人说。
你已经不紧张了。
轮椅经过客厅时,母亲站在门边。她戴着口罩,手里攥着父亲的手机和你的充电器,不知道该交给谁。
“妈。”
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又被工作人员抬手拦住:“保持距离。”
母亲只好停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你点头。
电梯门合上前,你看见她独自站在门里。
六周目∙第二十五天
你和父亲没有被送到同一个地方。
救护车里只有你、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和堆在车厢里的设备。
“我爸呢?”你的声音被口罩闷得模糊不清。
防护服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另车转运。”
“去哪?”
“根据床位安排。”
“和我一个医院吗?”
防护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床位紧张,不一定。”
你盯着车顶的白灯,忽然觉得这“不一定”这三个字听上去十分残忍。
父亲可能在同一家医院,也可能在城市另一端的临时病区。他也许正躺在另一辆车里,身边同样没有认识的人。
你被送进一处临时改造出来的病区。走廊里摆满了病床,人与人之间隔得很近。有人咳嗽,有人喊护士,医护人员不断从床边经过,量体温、测血氧、抽血、登记。
你很想问父亲在哪里,可每次张嘴,都总是先被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打断。
“什么时候发热?”
“有没有基础病?”
“家里还有谁出现症状?”
你机械地回答,到了后来,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已经记不太清。
手机在你的外套口袋里。你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摸出来,屏幕上有母亲的未接电话,还有几条消息。
“到哪里了?” “你爸手机没人接。” “你能看见你爸吗?” “到了给妈妈回一句。”
你费力地打出两个字:“到了。”
母亲几乎立刻回复:“那你爸呢?”
你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很久才有力气回复:“不在一起。”
聊天框上方几乎是立刻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之后,她只发来一句:“你先照顾好自己。”
你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可眼睛疼得厉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六周目∙第二十六天
你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护士给你接上氧气。透明管道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持续进入鼻腔的冷空气。
你忽然想起宿舍床下的CRBox。
你曾经把空气当成可以被划分的东西。宿舍里的,实验室里的,酒店里的,家里的。只要过滤得足够快,只要口罩贴得足够紧,就能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空间里多撑一段时间。
可空气从来不会停在边界以内。它经过走廊、菜市场、高铁车厢和楼道,也经过父亲松动的口罩、母亲靠近病床时的呼吸,最后回到你这里。
上午的时候,母亲给你打来电话。
“你怎么样?”她问。你听见她的声音也哑了。
“还行。”你说。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她应该听出来了。
“你爸有消息了,说是转去了市二院的临时病区。”她说。
你记得市二院离你这里很远。
“他现在怎么样?”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瞬间,你已经知道答案不会太好。
“还在观察。”
“你呢?”
母亲很快说:“我没事。”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你就立刻明白她在撒谎。
你想让她去医院。
可你刚想说话,胸口就猛地一紧,咳嗽一下接一下涌上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慌了:“叫护士,快叫护士。”
护士赶来调整氧气,把手机从你手中拿走,然后电话很快挂断。
过了一会儿,亲戚群里又有新消息。那个说“心态好最重要”的人所在的麻将馆也成了风险点。他被送去集中隔离,目前没有症状。还有人回复:“没事就好。”
你看着那几个字,心底的愤怒又翻了上来。
他仍然没事。
你知道这没有道理。
病毒不会按照谁更谨慎、谁更值得活下去作出选择。可你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是我们?
你闭上眼。
这一次,你没有再继续往下想。
六周目∙第二十七天
你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病区里的灯似乎永远亮着。有人被推走,也有人不断被送进来。咳嗽、呻吟和仪器提示音混在一起,到了后来几乎分不出彼此。
你偶尔醒来,第一件事总是摸手机。
母亲留下了几条消息。
“你爸还在抢救。” “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也要转运了,手机可能会没电。” “你不要怕。”
最后一条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你盯着“你不要怕”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其实已经没有多害怕了。恐惧需要力气,而你剩下的力气已经不多。
你尝试给母亲打电话,但没有人接。
你又试着给父亲打,只有冰冷的提示音说用户已经关机。机械的提示音不断在耳边重复,到了后来,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真的有谁接听,还是只想听见一个不属于病区的声音。
护士来给你换药时,你碰了碰她的袖口。
“市二院……”
她低下头。
“我爸。”
她停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你的意思。
“你先休息。”她说,“家属信息我们会帮你问。”
这句话你已经听过很多遍。
会帮你问。先观察。等通知。风险可控。不必恐慌。
你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词。它们并没有欺骗你,只是把所有无法解决的事情推到稍后。
你闭上眼,又想起父亲的话。
这东西又不是你造的。
也许不是。
你只是写过代码,调过参数,把数据送进模型,看着loss下降。你只是整个项目里很小的一部分,小到足以说自己从没碰过样本,也没进过真正的实验环节。
可一台机器是否有恶意,并不影响它最后会做出什么。
湿实验室里的画面开始在你眼前再次浮现。
白色的设备,断开的网线,还有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字段。
你开始在心里重新整理那些必须带回下一轮的东西。
口罩。气密性。CRBox。护目镜。
离开学校。回家。
这些都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但是不够。后面还需要新的词。
seq2seq。candidate。synthesis。queue。
证据。举报。源头。
如果还能再次醒来,你不能再只顾着逃走。
你必须在第一批人发病以前,在学校封闭以前,在所有人还能把红眼睛称为花粉过敏以前,把那台设备和它执行过的任务拖到所有人面前。
哪怕他们不信。
哪怕他们觉得你疯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你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发来了消息。
你试着抬手,手指却只轻微动了一下。
视野里的白光越来越模糊。
病区里有人喊护士,有人在咳嗽,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哭。
你的呼吸慢慢变浅。
到最后,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七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八点整。
窗边那块受潮的灰痕还在。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旧书桌边缘。床底下,CRBox正在低声运行着。
这一次,你没有立刻起床。
一些词已经开始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口罩。
气密性。
护目镜。
离开学校。
回家。
你在最后两个词上停了一会儿。
第十四天,本市出现输入病例。
第二十天,父亲开始发热。
第二十三天,你自己开始发热。
你闭上眼睛,把“回家”从脑子里划掉。
离开学校只能让事情晚一点发生。只要源头还在,只要学生还在坐地铁、高铁、出租车离开这里,家也不过是另一间暂时干净的房间。
新的词语继续浮现出来。
生物楼。
湿实验室。
白色设备。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证据。
你关掉闹钟,翻身下床,直接坐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份文档。
你输入标题:《某大学医工交叉学院疑似实验室来源聚集性传染病事件记录》
光标在下一行闪烁。你在下一行开始继续输入:一、基本情况。
然后你忽然停住了。
你原本想写:本事件将于第七天造成校医院严重拥挤,第八天或第十天触发校园封闭管理,并于后续导致多名学生死亡。
可是不行。现在只是第一天的早上,校医院还没有爆满,学校还没有封闭。
你只好把这一行删掉。
你又想写:坐在你后座的小X为首批感染者之一,第一天出现眼部充血,第二天喷嚏,第三天入院或请病假,最后于第十六至十八天死亡。
还是不行。你把这一行也删掉。
生物楼三层走廊尽头湿实验室自动化平台疑似与病毒合成有关。
删掉。
你盯着空白文档,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了。那些在你脑子里已经坚硬得像事实一样的东西,一旦放到现实世界里,就立刻变成了没有来源、没有时间、没有材料、没有证人的胡话。最后,文档里只剩下几行可笑的文字。
一、基本情况
- 本人怀疑校内存在异常传染病传播风险。
- 本人怀疑该风险可能与学院湿实验室自动化平台有关。
-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
你盯着这三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保存文档,把文件名改成“事件记录_待补充”。
就在这时,实验室群突然开始弹出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还是这几句。
你起身洗漱,戴好N95,做气密性检查,又戴上护目镜。出门前,你蹲下看了一眼床底的CRBox,它仍然在转。
三楼拐角,那个拎着早饭的男生照常从你身边经过,他看了一眼你的护目镜。
“今天装备这么全?”
“花粉。”
他点点头,继续下楼。
校园里的风很大。圆柏枝梢上的黄色小花不断抖落粉尘。你隔着镜片看过去,没有停留。
进实验室后,你先打开了工位下的CRBox,然后提交训练任务。参数还是那一组你已经知道结果的数字。十几分钟后,曲线开始下降。你不再需要它验证循环。它现在只是你继续坐在这里的理由。
上午十点多,小X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你再帮我看看?”
你已经不用看就知道错误出在哪里。padding,mask,最长序列,你几乎已经能闭着眼睛把问题指出来。
小X说了句:“我靠。”,然后抱着电脑回去,改了几行代码。过了一会儿,loss果然开始下降。
他松了口气,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别揉。”你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你的眼睛有点红。”
小X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凑近看了看。
“还真是,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熬的吧。”
你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红得很轻。眼白边缘只有几根血丝,放在任何一个普通早晨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疼吗?”你问。
“没感觉。”
“痒不痒?”
“也不痒。”小X放下手机,“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你看着他的眼睛。第一天确实不应该有更多的症状。没有喷嚏,没有鼻音,也没有发烧。仅凭这几根血丝,现在让他去医院,听起来连小题大做都算不上。
“你以前不过敏吧?”你问。
“没有啊。”
“所以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小X愣了一下:“就因为眼睛红?”
“顺便帮我问问。”你指了指自己的护目镜,“我最近过敏得厉害,想知道校医院开什么药。”
他看着你:“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手里的任务还在跑。”你说,“你不是刚改完吗?”
你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是你一时间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借口。
小X回头看了眼屏幕。loss已经开始下降,他暂时确实没有别的事。
“行吧,但是医生要是说我没事的话,你得请我喝奶茶。”
“行。”
他拿起手机和校园卡,走到门口时,你又叫住他。
“挂号记录拍给我。”
小X回头:“你还真拿我当代购了?”
“我看看医生怎么写。要真是过敏,我也参考一下。”
他看了看你的口罩和护目镜,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行吧。你这装备都快进化到最终形态了。”
门关上后,你打开“事件记录_待补充”,增加了一行:4. 小X已于第一天上午前往校医院就诊。等待挂号及诊断材料。
这一次,你没有删除。
但小X只能证明有人生病,你还需要生物楼。
你看向导师的头像。
他常年不在学校,只会在群里发癫,甚至分不清每个学生具体在做什么。他知道谁还在学校,谁能被抓来干活,谁没有发论文,谁最不敢拒绝。但他未必知道你到底负责哪一块,也未必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懂湿实验室那边的流程。而这正是你的机会。
你打开导师的聊天框,反复修改了几遍措辞,最后发出一条消息:“老师,我这边看训练任务的时候发现downstream返回状态有点奇怪,像是自动化平台那边有一批candidate没清。是不是synthesis queue卡住了?”
几分钟后,导师回复:“你看到哪里的日志了?”
你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词,也没有问这是不是你负责的部分。
你继续回复:“训练服务器这边有几个任务一直没返回。我不确定是不是平台断连。湿实验那边今天有人吗?需要我下午过去看一下吗?”
这次导师没有秒回。
“你在学校?”几分钟后,他才发来消息。
“在。”
“其他人呢?”
你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零散坐着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小X空着的工位。
“很多人身体不舒服,好像还没到。”
这句话也不算完全的谎言。
导师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几乎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翻通讯录、打电话、发消息的样子。他常年不在学校,平时可以靠群消息、计划表和学生自觉来维持一种松散的控制。可现在不一样。自动化平台不在他手边,湿实验室里也没有一个他能立刻抓到的人。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发来一条消息:“你会看平台状态吗?”
你盯着这句话,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显然导师并不信任你,但他暂时没有别人可以用。
“具体流程不太懂。”你斟酌着打字,“但如果只是看报警和平台状态,我可以过去拍给您。”
很快,导师发来地址。
“生物楼三层走廊尽头。” “临时门禁给你开。” “只看状态,别乱碰。”
你盯着那几条消息。事情比你想象得要顺利,但这也说明平台确实出了问题。
下午,小X给你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歪,像是他一边排队一边随手举起手机照的。画面是校医院大厅的一角。墙上贴着春季过敏和呼吸道疾病的提示,长椅上坐着几名学生。
小X:“人还行,不算多。” 小X:“我挂上号了。” 小X:“你满意了吧。”
你把照片保存下来。
下午两点半,导师发来消息:
“权限开好了。” “现在去。”
你检查了一遍口罩和护目镜,带上充电宝,离开实验室。
走到门口,旁边同学抬头看了你一眼,问道:“去哪?”
“导师让我去跑个腿。”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屏幕。你感觉他的眼角也有一点红。
生物楼里仍然冷白而安静,玻璃门旁边仍然贴着那几张安全告示: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按规定穿戴个人防护用品。生物安全,人人有责。
你把学生卡贴到门禁上。
滴——
绿灯亮起,门开了。
三层走廊尽头那间门上贴着导师的名字,旁边是黄色的生物危险标志。
你先拍下门牌和走廊,然后进入实验室内部。
实验室里没有人,消毒水的味道隔着口罩进入你的鼻腔。恒温空调仍在运行。生物安全柜亮着灯,角落里的冰箱闪着红灯。离心机旁的金属托盘里散着几支离心管。墙边的废液桶没有完全扣严。
你没有靠近台面,只沿着记忆里的方向看向右侧,那台白色的设备仍然放在防震台上。它比普通的电脑主机要略高一些,前方嵌着屏幕,下面是透明试剂仓。管线从侧面延伸出去,接入废液瓶和另一个封闭模块。
导师发来消息:“到了没?”
你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红色报警框正在不断闪烁。
其实你现在已经站在设备面前,但如果现在回复“到了”,他大概率会立刻让你描述情况,或者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低头打字:“到楼下了。”
导师回复:
“上三层。” “走廊尽头。”
你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对准设备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戳、任务编号、状态码,还有几个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屏幕上的日志还在滚动,某些任务一直停留在异常状态。你先录下屏幕正在运行的过程,然后又绕到设备侧面,继续拍摄型号标签和连接模块。
几分钟后,导师再次发来消息:“上去了吗?”
你看了一眼时间,感觉自己拖得已经有点久。
“刚进去。”你停了一下,又继续补充:“实验室里没人,我敲了半天门才发现能直接进去。”
导师没有马上回复,而你则借机继续拍摄,然后从中挑出几张发给了老师。
“这里几个任务一直卡着,我不确定是不是连接或者队列问题。”
导师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能看懂这个?”
你盯着这句话,一时间有些头痛。
你当然不能说懂。如果你能准确解释这些字段代表什么,那导师的第一反应大概不会是让你继续帮忙,而是会开始怀疑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但也不能说完全看不懂。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些日志异常,更不可能告诉他任务卡住了。
最终,你回复:“能看懂一点。跟训练任务日志有些像,但具体平台逻辑我不确定。”
这句话是真的,至少后半句是真的。
导师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发来消息:
“这个事对你来说有点复杂,你可能处理不了。” “这样吧,你现在不要碰任何东西,也不要改任何状态。” “再给我拍一张清楚一点的屏幕照片,然后马上从实验室出来。”
这个要求反倒给了你一点额外的时间。你重新打开相机,把实验室的各个角落都重新照了一遍,然后从里面随便找了几张发给了他。
“这样可以吗?”
导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可以了,出来吧。”
其实你本来就没有打算亲自去调查那些设备。
你没有实验权限,也没有采样能力。就算打开某个模块,拿到里面的东西,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分析。更重要的是,一旦留下操作痕迹,那你之后的行动反而会增加麻烦。
导师又发来一句:“这件事先不要在群里说。”
你盯着屏幕,忽然感觉这句话和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了。
你很快把那种既视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你把聊天记录截屏保存,之后才回复:“收到。”
导师没有再说话。
实验室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恒温系统低沉的风声。
现在你手里已经有了实验室门牌、设备、日志和聊天记录,但还不够。
晚上回到宿舍时,小X的消息终于来了。他发来一张挂号记录,又发来一张处方单。
“医生说不太像是过敏,更像是病毒性感冒,也有可能是流感。” “让我先观察。” “说如果明天加重的话再来。”
你回复:“明天如果加重,直接去。别拖。”
小X:“你怎么比我妈还烦。”
你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应该顺手回复一个表情包,或者骂他一句“不识好人心”。以前的你们大概就是这么说话的。可现在你看着这两句话,只想到刚刚保存下来的挂号记录和处方单,想到它们很快会被你放进那份“疑似实验室安全事故材料”里。
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洗手,换衣服,消毒后,你坐回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材料逐一归档。文件夹里终于不再只有那个可笑的文档了,它里面现在多了很多东西。
Day1_1320_小X校医院挂号。 Day1_1503_自动化平台日志。 Day1_1511_导师要求私下处理。
你把所有文件压缩,命名为:疑似实验室安全事故材料_第一次提交。
然后你忽然楞住了。
发给谁?
你当然知道可以发给学校,可以发给学院的什么实验室安全管理部门,可你知道他们解决不了问题,你甚至已经能想象他们会说什么。
最终你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属地疾控中心电话。
一大堆搜索结果很快在网页上跳了出来。最上面的几条全都不像是你要找的东西,有民营医院买的广告,有本地生活平台自动抓取出来的机构信息,还有一个问答页面,问题是“疾控中心周末上班吗”,回答时间停在很多年前。翻了很久,你才在区政府的信息公开页面里找到一个办公号码。
你把号码复制下来,拨了过去。
嘟——
嘟——
嘟——
没有人接。
你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六分,而这个时间本来就不该有人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你把鼠标移回疾控官网,在办公电话的下面找到了工作时间:上午八点半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五点半。
你盯着“上午八点半”看了几秒,忽然感觉那几个字比下午看到的红色警告都更刺眼。
现在距离明天八点半还有十个多小时。
你知道这十个小时里不会发生什么明显到足以改变世界的事。小X大概会回宿舍,滴眼药水,刷手机,抱怨医生什么都没查出来。实验室里其他人也许会揉眼睛,也许会打喷嚏,也许会在群里说一句“今年花粉真离谱”。导师也许正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给别人打电话,问平台到底怎么回事。世界上的一切都会继续。
你忽然觉得很累。
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跑到了灾难前面,却发现灾难并不需要追上你,它只需要追上别人的下班时间就行了。
你在文档中增加了一行:第一日晚,尝试联系属地疾控中心公开电话,未接通。
你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爬上床去睡觉。你知道自己应该休息,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你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听见刚才那种漫长的等待音在耳边响起。
嘟——
嘟——
嘟——
像是某种世界末日的倒计时。
七周目∙第二天
八点三十分,你再次拨出那个号码。
这一次第三声还没有响完,电话就接通了。
“您好,区疾控中心。”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背景里有人说话,有键盘声和拖动椅子的声音。
“您好?”她又问了一遍。
你这才开口:“你好,我想报告一个疑似聚集性传染病风险,可能和高校实验室有关。”
这句话你昨天晚上已经在脑子里练了很多遍。可等到真正说出口时,它听起来仍然像是一句疯话。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您先别着急。”她说,“请问具体单位名称是什么?”
你报出学校、学院和校区。电话对面,键盘声随即响起。
“目前有多少人出现症状?”
“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个。”你说,“但很快就会增加。”
“有没有就诊?”
“昨天去过校医院,有挂号记录和处方单。”
“诊断是什么?”
“病毒性感冒或者流感,让他继续观察。”
“有没有发热情况?”
“昨天还没有。”
“做过检测吗?”
“没有。”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时间还长一点。
“您刚才说可能和实验室有关,”她说,“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
你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压缩包。
“我有一些照片和聊天记录。”你说,“学院的湿实验室里有一台自动化平台。昨天设备报警,日志里有和我们算法项目对应的合成任务。导师让我不要在群里说,私下处理,还让我删掉照片。”
对方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只是继续问:“您是这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吗?”
“不是。”你说,“我是同一项目组的学生,负责项目里的代码。”
“您有权限进入这个实验室吗?”
“之前是导师临时开的门禁,现在应该没有了。”
对方让你不要再次进入实验室,不要自行接触设备、试剂和废弃物,又让你准备人员信息、症状时间、就诊记录、原始照片、视频和完整聊天记录。
你觉得她说得很对,甚至比你想象中更专业。没有嘲笑,也没有评价你的判断,她只是告诉你应该补充什么材料。
可越是这样,你越觉得有一股冷意在从慢慢地从背后爬上来。
因为准备列表里的每一条证据都需要时间,而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你们今天能派人过去吗?”你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个需要进一步研判。”她说,“材料需要先研判。目前只有一名就诊病例,还不能判断是否属于聚集性疫情。涉及高校实验室,也要核实管辖和材料真实性。您先把材料提交过来,我们登记后会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处理。你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你说。
对方报给你一个邮箱,又让你留下姓名、电话、学校、学院,以及涉及人员基本情况。
你在姓名那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报上了真名。
挂断电话后,你把压缩包拖进邮件附件。
邮件的正文你写得很克制,没有写小X会死,也没有写你已经死过六次。你尽量只写已经发生的事。
第一日上午,小X出现眼部充血并前往校医院。 第一日下午,经导师临时授权进入生物楼三层湿实验室,拍摄到自动化平台异常日志。 第一日晚上,尝试联系属地疾控中心公开电话,未接通。 第二日上午,经电话沟通提交材料。
最后一句是:本人无法判断上述情况是否构成公共卫生事件或实验室安全事故,仅请求专业部门核实。
邮件写完后,你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终于按下屏幕上的发送键,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弹了出来。
你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它只代表这些材料离开了你的电脑,进入了另一个系统里的某个收件箱。至于什么时候有人看到,什么时候有人判断,什么时候有人行动,都不是这四个字能回答的。
实验室群里,导师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里挤着“交叉学科”“重大突破”“青年学者”。下面还是那句话:“看看别人,再看看你们。”
群里没人回复。
中午,小X给你发来消息。
“我今天开始打喷嚏了。” “眼睛还是很红。” “这药是不是不对症啊。”
你看着这几句话,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一切都在按原来的轨迹往前走。
你问:“发烧吗?”
“应该没有吧。”
“现在量。”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温度计照片,上面显示37.1度。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我感觉就是感冒。”
你本来想回一句:“如果症状继续加重的话,就马上去市里大医院转诊。”
可消息已经打到一半,最终还是被你删掉了。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担心他,还是在等他成为一个越来越完整的证据链。
下午两点多,你的邮箱里终于收到了一封疾控回复的邮件。
您好,材料已收到。请补充以下信息:
- 涉症人员基本情况、宿舍楼栋及房间号;
- 就诊机构、就诊时间及相关记录;
- 相关照片、视频原始文件,尽量保留拍摄时间及完整前后文;
- 您与实验室及项目组的关系说明;
- 是否已向学校或学院实验室安全管理部门反映;
- 后续如出现新增症状人员,请及时补充。
写到小X的信息时,你犹豫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挂号记录已经出现在这份材料里。
你当然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救更多人。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时,你还是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把一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写进一份疑似公共卫生事件材料里。
你删掉他的全名,只留下姓氏、宿舍楼、就诊时间和症状描述。
写到第五条时,你又一次停住。
是否已向学校或学院实验室安全管理部门反映?
没有。你刻意没有。
你最终写下:暂未向学校反映。希望先由专业公共卫生部门判断是否存在进一步核实的必要。
傍晚,导师突然给你发来私聊:“昨天那边没事了。”
“平台恢复了吗?”你问。
“恢复了。” “网络问题。”
“昨天的日志还需要我整理吗?”
“不用。” “这个不是你负责的部分。” “还有,记得把昨天拍的照片删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某种关心,但你知道不是。
你截图保存,然后回复:“好的。”
新的截图被补发给疾控。
睡觉前,你检查了一遍口罩、护目镜和床下的CRBox。
一切都在原位。
七周目∙第三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痒。
小X在凌晨三点多时给你发过两条消息。
“我好像真烧起来了。” “睡不着,眼睛疼。”
你拨通了他的电话。第一遍时没有人接,第二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才终于接了。
“喂……”
声音很沙哑,也很虚弱。
“量体温。”你说。
“哥……现在才几点。”
“八点多了,该起床了。”你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强硬一些。
电话那边传来翻身和拉抽屉的声音,随后被挂断。
“38.2℃。”几分钟后,小X发来消息。
“去校医院。”
“我昨天刚去过。”
“现在去。把昨天的记录带上,说清楚眼红、喷嚏和发热。让医生把病历和建议写完整。”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
你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你当然可以说担心他,可这不是全部。你还想要他的病历,想要转诊建议,想要医生的判断:这个人不是花粉过敏,也不是感冒,不是一个可以自己熬过去的小问题。
“行行行,我去。”他说,“要是医生还说没事,你真得请我喝一个星期奶茶。”
你把这些消息截图,放进文件夹。
上午十点,小X发来一张校医院走廊的照片。
医院里人明显变多了。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拿纸巾捂着鼻子。墙上的春季过敏提示还贴在那里。
“人好多。” “我靠,前面还有二十多个。”
你把照片保存下来。
十点四十七分,他又发来消息。
“医生让我去上级医院。” “他说眼睛这个情况不太像是普通感冒。” “还问我宿舍有没有其他人这样。”
你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一会儿。
“把转诊建议也发给我。”你说。
很快,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病历纸被发了过来。校医院抬头,症状栏写着眼部充血、喷嚏、发热。建议至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你保存原图,改名:Day3_1049_小X校医院复诊转诊建议。
手机随即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您好,请问是昨天上午反映高校实验室风险的同学吗?”还是昨天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感觉自己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是。”
“我们收到补充材料了。”她说,“现在想再跟您核实几个情况。”
对方的问题仍然很清楚。她逐项询问新增症状人数、宿舍和学院分布、实验室接触情况、发热记录,以及小X是否已经转诊。
你一项一项地回答。回答到小X的时候,你说:“他刚拿到上级医院的转诊建议,我可以马上补发。”
“好的,请尽快补充。”她说,“另外,您昨天邮件里提到暂未向学校反映。后续核实可能需要相关单位配合。”
“能不能先不要让学院知道是我反映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你立刻觉得自己听起来很可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
“我们会注意保护反映人信息。但您提供的门禁、聊天记录和项目组情况都比较具体,实际核实时,相关单位可能判断出材料来源。”
材料里的每一项都指向你。
“我明白。”你说。
下午,小X去了上级医院。
他发来的消息变少了。先是一张排队取号的照片,然后是一张候诊区的照片,再然后是一句:“他们让我去做好多检查。”
过了很久,他又说:“有个护士问我是不是大学城那边的。”
你看着“大学城”三个字,忽然愣了一下。
这个词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几个相似的病例,几次重复的询问,几个不同医院之间逐渐重合的信息,就足以让这个地点被某个人注意到。
你知道,公卫系统并不是没有能力发现异常。
他们不需要知道你死过几次。他们只需要看到足够多相似的人坐在候诊区里。
这个发现本来应该让你安心。
可你没有。因为你知道,等到他们看见足够多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了。
傍晚,导师又在群里发消息。
“最近大家别乱跑。” “身体不舒服的自己去医院。” “项目进度不要停。” “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整体安排。”
群里仍然没人接话。
你盯着“别乱跑”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什么?
他是真的以为只是学生感冒,还是已经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
你熟练地截图。
晚上九点多,小X终于又发来消息。
“我靠,我被医院给扣下来了。” “他们说还要观察。” “不是吧哥,我不会真要出事吧。”
你看着最后一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以前你总是急着告诉他不会,告诉他没事的,告诉他好好休息。那些话当然也不算错,可你已经看过太多次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法再轻易把“不会”两个字发出去。
你最后只回了一句:“听医生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小X很快替你解了围。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句:
“算了,我可能是烧糊涂了。” “你也早点睡吧。”
你把这段聊天记录也保存下来。
当晚,疾控的自动回复邮件到达:材料已收到,后续如有进展将进一步联系。
七周目∙第四天
你刚打开工位下的CRBox,辅导员就打来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他问。
“实验室。”
“方便来学院一趟吗?有几位老师想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向外面反映过一些问题?”
实验室里的服务器仍在角落里轰鸣。
“谁说的?”你问。
“你先过来一下。学院也只是正常了解一下情况。”
挂断电话后,你在文档里增加了一行:第四日上午,未主动联系校内部门的情况下,辅导员通知学院需了解本人向外反映问题的情况。
离开实验室前,旁边同学抬头看了你一眼。
“又被叫去干活?”他问。
你看着他,他的眼角红得比昨天更明显了。
你说:“学院。”
“那比导师还烦。”他露出一个有点同情的表情。
你笑了一下,笑得非常难看。
学院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贴着一排优秀学生成果展示,下面写着交叉创新,服务国家需求,突破关键技术。
辅导员正站在门口等你。他看见你的口罩和护目镜,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
“身体不舒服?”他问。
“花粉。”你说。这个词已经被你用得太熟了。
辅导员点点头,没有追问。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学院的副书记,实验室安全办公室的老师,还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一件深色夹克,面前放着一个本子和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坐吧。”中年男人说,“不用紧张。”
你坐到辅导员旁边的空位置上。
“你最近是不是向校外部门反映过学校实验室相关的一些问题?”他问。
你心里一沉,果然。
他们找你,不是因为小X,不是因为校医院,也不是因为学生健康情况,而是因为那个电话和那些邮件。
你原本以为材料送出去以后,最先出现的会是疾控、医院或者实验室调查。可没想到最先坐在你面前的,仍然是学校的人。
即便你没有联系过辅导员,没有联系过学院,也没有联系过学校实验室安全管理办公室。你甚至刻意绕开了所有校内入口。
“没错。”你说,“我向疾控中心提交过材料。”
学院副书记和实验室安全办公室的老师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有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材料?”
“疑似聚集性传染病风险,以及可能和实验室有关的一些情况。”
“你为什么没有先向学院反映?”
你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
“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可能涉及学院内部人员。”你说。
这句话刚出口,你就知道自己说重了,因为实验室安全老师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抬起头:“同学,你要注意措辞。涉及学院内部人员,这个说法是很严重的。现在只是有几个学生身体不舒服,具体原因还没有定性。你不能凭主观判断,把实验室、导师、学院都牵扯进去。”
“我没有定性。”你说,“我只是提交材料,请专业部门核实。”
“那材料里的实验室照片又是怎么来的?”
“是导师临时授权的,他让我去看平台状态。”
“你接受过那个实验室的安全培训吗?”
“没有。”
“那你本来就不应该进去。”
“是导师让我去的。”
中年男人打断了你们的对话,问道:“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
“给我看看。”
你打开手机。
生物楼三层走廊尽头。 临时门禁给你开。 只看状态,别乱碰。 你可能处理不了。 马上从实验室出来。 先不要在群里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安全老师才终于打破了沉默:“这只能说明导师让你查看设备状态,并且要求你不要随意操作。后续拍照、录像并向校外提交,经过他同意了吗?”
中年男人也适时地接过话:“我们不是说你一定做错,也不是不重视问题。现在校医院和相关部门都在关注学生健康。我们主要要确认,你的信息从哪里来,发给了谁,有没有造成不必要恐慌。”
“不必要恐慌”这个词和“花粉”一样让人觉得熟悉。
“我没有发到群里,也没有发到网络平台。”你说,“只交给了疾控。”
“还有其他人吗?”他继续追问,“比如,家里人?同学?媒体?”
“都没有。”你说。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那就好,说明你还是有基本判断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你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被夸奖。
副书记终于开口:“最近确实有学生身体不舒服,校医院也在处理。但春季本来就是呼吸道疾病和过敏高发期。你把它直接和实验室联系起来,又向外提交材料,影响很大。”
“可是小X已经被上级医院留下观察……”
“这个情况我们也已经了解了。医院会做医疗判断,学校也会配合。”副书记说,“你不是医生,也不是公共卫生或事故调查人员。能不能先相信专业部门?”
“我就是相信专业部门,所以才联系疾控的。”
副书记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
“这句话也没错。”夹克男人接过话来,“学校也是责任主体。你把材料直接交到外面,外面再来问学校,信息可能会出现偏差。我们现在就是为了避免误解扩大。”
“那学校准备怎么处理?”
“已经启动相关排查了,这个不用你来担心。”
“包括那台自动化平台吗?”
实验室安全老师立刻接话:“相关实验室都会按规定检查。设备报警可能是网络、耗材或状态异常,不等于安全事故。你不了解设备流程,不要只盯着那台机器。”
“那台机器肯定有问题,不然导师不会让我删照片。”
“实验室内部照片本来就不该外传。”
你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会在这里讨论那台机器,至少不会当着你的面讨论。
这里要处理的是你进入实验室的过程、材料流向和可能造成的影响。
夹克男人把笔放下,身体稍微向后靠了一点。
“我们还想了解一点你的个人情况。”他说,“你最近和导师关系怎么样?”
你没有说话。
“论文进展顺利吗?”
你仍然没有说话。
辅导员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老师也是关心你。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睡眠怎么样?”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辅导员的表情有些尴尬。
也许在他看来,一个学生突然戴着N95和护目镜,收集材料,向校外部门反映实验室问题,确实可能是压力太大。
“还行吧。”你说。
夹克男人点点头。
“以前有没有接受过心理咨询?”
“没有。”
“最近有没有明显焦虑、失眠,或者觉得别人不相信你、有人针对你的情况?”他的语气仍然平稳。
“我只是担心有公共卫生风险。”
“我们理解。”中年男人说,“但你最近戴着N95和护目镜,进入湿实验室收集材料,又向外反映。站在学校角度,也要判断你是不是过度紧张。”
你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形象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显得非常滑稽,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片的现场跑出来的演员。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穿着普通外套,桌上放着茶杯、矿泉水和会议记录本。
夹克男人把一张空白纸推到你的面前。
“这样吧,你先写一个情况说明。把你向外反映的时间、渠道、提交材料内容、材料来源写清楚。重点写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要写推测,不要写未经证实的判断。”
眼前一片空白的白纸让你想起第一天早上那个空白文档。那时的你什么都写不了,因为未来还没有发生。
你拿起笔,写下第一行:本人于第二日上午通过电话联系属地疾控中心,反映校内可能存在传染病传播风险,并按要求通过邮件提交相关材料。
写完情况说明时,已经快中午了。夹克男人看了一遍,没有评价,只说:“今天先这样。这两天不要再对外发送材料,也不要在同学间传播猜测。有情况向学院反映,学院会统一处理。”
“疾控那边如果再联系我呢?”
“正常配合。但涉及学校和实验室的信息,最好先和学院沟通。”
“最好”。你知道这不是建议。
离开前,辅导员低声说:“你别多想。最近事情敏感,老师们也是担心你。压力太大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心理中心。”
他脸上的担心看起来像是认真的,这比恶意更让人无力。
“谢谢老师。”你说。
走出会议室后,你终于有机会再次打开手机。你发现收到了不少消息,来自三个不同的人。
小X:“他们说我可能要住院。” 小X:“医生问我学校最近是不是很多人这样。”
导师:“你上午去哪了?” 导师:“学院找你了?”
邮件提醒:“请补充自动化平台照片及视频原始文件。如后续有相关单位核实,请如实说明。”
你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先回哪一个。
你靠在楼梯间的墙边,慢慢蹲了下去。楼下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见你,愣了一下。
“同学,你没事吧?”
你抬起头。
那个人戴着学院办公室的工作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睛有一点红。
你本来想说没事,可这个词在嘴边停了很久,最后变成了另一个更安全的答案。
“有点花粉。”你说。
对方点点头:“最近是挺严重的。”
然后他抱着文件上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你才重新站起来,把护目镜戴回脸上。
镜片内侧很快起了一层雾。你隔着那层雾看向窗外,校园里阳光刺眼,圆柏枝头的黄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七周目∙第五天
醒来后,你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仍然不痒。
你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觉得这口气松得很没有意义。
手机提示收到了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疾控,标题是:材料已收到。
因涉及高校实验室现场及相关项目情况,后续核实需相关单位配合。请您继续保留原始材料,不要自行进入疑似风险区域,不要接触相关设备、样本或废弃物。如有新增症状人员,请及时补充正规就医信息。
你把邮件看了两遍,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回复的。你已经不能再进入那间湿实验室了,你手里所有东西都停在第一天下午的那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上。
第二封来自学院办公室,标题是:关于近期加强实验室安全管理的通知。
通知说,近期学校将开展实验室安全隐患自查,所有学生未经许可不得进入非本人所属实验室,不得拍摄、传播实验室内部设备、数据、记录及其他涉密信息。各课题组负责人应加强学生教育,严防未经核实信息扩散,维护正常教学科研秩序。
通知里没有出现你的名字,可你知道它在说你。
第三封来自学校学工系统,标题是:关于春季呼吸道疾病和过敏防护的温馨提示。
近期,春季呼吸道疾病和过敏高发。请各位同学注意个人卫生,勤洗手,戴口罩,少聚集。不信谣,不传谣。
你洗漱完,戴好N95和护目镜,背包去了学院。
在学院楼门口刷卡时,门禁亮起红灯。
你又刷了一遍,还是红灯。
身后的同学刷卡进去,回头问你:“卡坏了?”
“可能吧。”你说。
你给辅导员发消息,问是不是门禁系统出了问题。
十几分钟后,他回复:
“你这两天先不要去实验室了。” “学院这边和导师沟通过,先调整一下状态。” “有什么事线上联系。”
你站在玻璃门外,在文档里增加了一行:
第五日上午,本人门禁权限被限制,无法进入学院实验室。辅导员称“先调整一下状态”。
中午,小X发来消息。
“我住院了。” “医生说还要检查,好像挺严重的。” “我爸妈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你别跟别人说啊。”
你问:“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不知道。” “他们问了我很多学校的事。” “问我宿舍楼,问我最近接触谁,问我有没有去过实验室。” “我说我就是搞代码的,能接触个屁的实验室。”
下午,你看见实验室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句:“我靠,我也眼睛红了。”
十几秒后,消息被撤回。
导师随即说:
“身体不舒服的自己去医院。” “不要在群里讨论无关内容。” “项目进度正常推进。”
你截图的时候,手指几乎没有犹豫。
傍晚,导师打来两次语音电话。
你都没有接。
很快,一大堆的文字消息弹了出来:
“你现在很危险。” “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要是真觉得学校有问题,就走流程去反馈,不要自己乱搞。” “照片赶紧给我删了。” “我这是为你好。”
你看着“为你好”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回复:“平台到底合成了什么?”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之后,你只收到一句:“这个不是你该知道的。”
晚上,疾控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不是昨天那个年轻女人,而是一个声音更低的男声。他问你是否方便补充原始视频,以及是否有其他人能证明你进入过湿实验室。你一项一项回答。
最后,他问:“您本人目前有症状吗?”
“没有。”
“好的。”他说,“请你继续做好个人防护。如出现发热、咳嗽或眼部异常,及时就医。”
你握着手机,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想问有多少人得病了,病原体是什么,有没有药能治。
可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只是说:“好。”
七周目∙第六天
第六天上午,辅导员又给你打电话。这次的地点不是学院会议室,而是学生事务中心。
你到的时候,辅导员、学院副书记,还有昨天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都在。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学院综合考虑后认为,你最近情绪比较紧张,行为也有些异常。”副书记说,“为了身心健康,也避免影响科研秩序,这段时间先暂停进组。”
“多久?”
“先观察几天。”他说,“具体等学院和导师沟通。”
夹克男人把那份打印材料推到你面前。
“这是告知书。未经核实,不得传播涉及学校、学院和实验室的信息;不得擅自进入非授权区域;不得继续拍摄、收集、转发实验室内部材料。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
“如果疾控联系我呢?”
“正常配合。”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补充材料?”
“你不能自行扩大。涉及学校的情况,学校会统一协调。”
你问:“那台自动化平台查了吗?”
“学校已经在排查。”
“结果呢?”
副书记皱了皱眉:“这个不是你现在需要关心的问题。”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导师的形象在某个瞬间重合了。
这个不是你负责的部分。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
这个不是你现在需要关心的问题。
“可是有不少人也开始红眼了。”
“我们知道。”副书记说,“学校会配合医疗机构和相关部门。”
你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问题都有回答。
辅导员在旁边小声说:“你先签字吧。签了不代表你承认什么,只是说明你知道这些要求。”
他看起来是真的这么认为。
也许他没有恶意。也许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帮一个状态不好的学生把事情压下来,等热度过去,等学校查清楚,等一切回到可控范围。
你最终还是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字。字写得很难看。
离开时,夹克男人说:“好好休息,不要再给自己增加压力。”
傍晚,你把最新材料整理后再次发给疾控,附件包括聊天记录、邮件、通话记录、照片、视频、校内通知和告知书扫描件。正文只有几句话:
本人目前被学校要求暂停进组,已无法继续获取实验室现场信息。仍请求尽快核实生物楼三层湿实验室自动化平台运行情况。后续本人可能无法继续补充现场材料。
发送成功这四个字再次弹了出来。
晚上十点多,小X终于回了你的消息。
“我可能还要转院。” “他们说不是普通流感。” “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看着这几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你想说我知道很多。
你想说你会死。 你想说我也会死。 你想说这不是花粉,不是感冒,不是流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想说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我真的在救你。 你想说对不起,我在拿你当证据。
最后,你只回了一句:“听医生的,先不要回学校。”
他没有再说话。
你放下手机,看见桌上的告知书、护目镜和备用口罩整齐地放在一起。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假如你也病了呢?
学院还会认为你只是压力太大吗?
你盯着床下转动的CRBox,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七周目∙第七天
早上,你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N95。
拿起来,又放下。
你蹲到床边,把手按在CRBox的开关上。
风扇停止后,宿舍立刻安静下来。
不到一分钟,你又重新打开了它。
嗡鸣声恢复。你坐在地上,骂了一句脏话。
上午,你去了校医院。
门口已经排起长队。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靠墙咳嗽,还有人眼睛红肿,拿纸巾不断擦拭。
你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摸到口罩耳带。
摘下来。你对自己说。只要摘下来,站得近一点。
可手指刚勾住耳带,你就听见旁边一个女生咳了一声,让你立刻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手。
你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离开校医院,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你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坐在角落。摘下口罩之前,你先用酒精湿巾擦了桌子。
擦完以后,你忽然间愣住了,你已经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你摘下口罩,低头吃饭。
饭很难吃。你吃到一半,忽然闻到旁边桌有人打喷嚏后用纸巾擦鼻子的声音。至少从某种荒唐的角度来说,你应该觉得机会来了,可你只觉得恶心。你端着盘子就走,差点把汤洒到鞋上。
下午回到宿舍,你关掉了CRBox。这一次没有重新打开。
水房的门开开关关。有人经过,有人咳嗽,有人隔着门抱怨花粉。
晚上,眼角开始发痒。
你走到镜子前。
眼白里出现了一根细小的血丝。
你盯着它,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词是:终于。
随后,你低下头,扶住了洗手池。
七周目∙第八天
上午,学校封闭了。
通知弹出来的时候,你正在量体温,37.8℃。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学校官方账号的消息。
《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封闭管理的通知》。
非必要不离校。校外人员原则上不得入校。严格落实健康监测和信息报送。不信谣,不传谣。
还是第八天。还是那些熟悉的句子。
你打过的电话、发过的邮件、保存的照片和签下的告知书,都没有让它提前一点。
过了一会儿,小X发来消息。
“学校封了?” “真出事了?” “他们又来问我了,问你是不是我室友。”
你回复:“如实说就行。”
小X没有再回。
中午,实验室群里终于热闹起来。有人问外卖还能不能送,有人问校医院现在还能不能去,有人说自己发烧了。这条消息这次没有被撤回。
导师过了很久之后才出现。
“都先按学校通知执行。” “项目可以暂停两天。” “不要在群里讨论无关信息。”
你看着“项目暂停两天”这几个字,本来想笑,却忽然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却很久没有停下。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你眼白已经红得很明显。你拍下照片。
下午,疾控给你打电话。你看着来电显示,忽然有点不想接。
但铃声坚持响了很久,最后你还是接了。
对方重新询问你的位置、症状、与小X的接触情况,以及进入湿实验室的时间。
最后,对方问:“那台设备还在吗?”
你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我现在进不去了。”
“之前视频中的设备标签反光比较严重,看不太清楚。请问原始文件还有保留吗?”
“有。”
“好的,请您不要再次前往现场。我们稍后提供新的上传入口。”
“你们会去看吗?”你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们正在按程序处理。”
挂断后,你把原始视频重新上传。
进度条缓慢走到尽头。
上传成功。
七周目∙第十天
你开始发高烧,体温是39.2℃。
你的眼睛已经红得几乎睁不开,喉咙也像是被砂纸磨过。
疾控又发来邮件:“请您提供第一日进入实验室时的完整动线,包括时间、途经地点以及接触人员。”
你盯着屏幕上的字,觉得它们似乎在轻微晃动。
你打开文档,试图开始回忆。可在你的脑海当中,它们之间的顺序已经逐渐开始变得黏稠。你写了几行,发现自己把时间写错了。删掉,重写,又写错。
你开始明白,自己这几天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你终于变成了病例,可也开始失去作为证人的能力。
晚上,你被提前转运。
这次甚至比二周目时还早,因为你的症状相当严重。
车门关上的时候,你隔着车窗看见宿舍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
七周目∙第十二天
你在病房里醒来过几次。每次醒来,手机里都有新消息。
小X的消息停在第十天: “我转院了。” “他们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你是不是给他们发什么东西了?”
实验室的群名被改成了“项目组临时沟通群”。群公告只有一行:一切以学校正式通知为准。
学校正式通知里第一次出现了“实验室安全排查”几个字。
你试了三次才截下完整的图。
Day12_学校通知_实验室安全排查。
你给文件命名的时候,输错了两次。
护士进来给你量体温,看见你还在弄手机,皱眉说:“别看了,休息。”
你点头,但她离开后,你又打开消息。
疾控问:“是否还能回忆设备屏幕上的其他字段?例如任务编号、时间戳、状态码或项目名称。”
你看着照片里的几个词。
seq2seq。
candidate。
synthesis。
queue。
它们曾经那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你脑子里。
可现在它们开始逐渐和高烧、输液管、咳嗽声混在一起。你越想抓住它们,它们就越往后退。
你回复:“原始视频里都有。”
对方很快回答:“收到,但仍需您本人协助说明。”
你握着手机,过了很久也没有再输入。
七周目∙第十四天
被推进ICU前,手机短暂地回到你手里。
屏幕上有很多未读消息。
妈妈问你怎么不接电话,爸爸问学校到底怎么回事。辅导员说学院很关心你的情况。疾控有两个未接来电。
小X没有新消息。
疾控留下了一条短信:“我们已与相关单位开展现场核实。请您安心治疗。如身体允许,请继续配合后续调查。”
你盯着“现场核实”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生物楼三层那间实验室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台白色设备还在不在,日志有没有被覆盖,导师有没有删除聊天记录。你也不知道第一天拍下的视频究竟被转交到了哪里。
第二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同学,请问第一天你拍到的设备,是不是靠近西侧防震台那台?”
西侧,这个位置是对的。
护士在旁边催促:“快点,手机要收了。”
你用发抖的手指打下一个字:是。
发送成功。然后手机被拿走。
氧气面罩盖到你的脸上时,呼吸声变得很响。
你忽然想起第七天早上时,自己蹲在床底下关CRBox的样子。嗡鸣声停下的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你当时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可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一个很蠢、很难看的动作。
可你已经没有力气嘲笑自己。
你又想起第一天早上那份空白文档。当时里面只有三行:
- 本人怀疑校内存在异常传染病传播风险。
- 本人怀疑该风险可能与学院湿实验室自动化平台有关。
-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
现在你终于有了很多证据。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挂号记录,转诊建议,住院消息,学校通知,疾控回电,告知书,封校通知,实验室安全排查。它们越来越多,多到那个文件夹快要装不下的程度。
现在,终于有人走进了现场。
只是你已经看不见了。
你想,下一次该怎么办?
你已经试过把小X送进医院。
试过逃跑。
试过回家。
试过举报。
每一步在当时看起来都像是答案。
可每一条路最后都通向这里。
你不知道下一次应该从哪里开始。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意识一点点在往下沉。
ICU里的机器还在稳定地响着。
滴。
滴。
滴。
像是电话终于接通的声音。
只是已经太晚了。
八周目∙第一天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八点整。
天花板靠近窗边的位置仍有一块受潮的灰痕。窗帘没有拉严,天光落在旧书桌边缘。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床位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床下的CRBox还在低声运行着。
你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上一周目的最后,你终于等到疾控进入现场。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就医记录和学校通知都已经交了出去。调查开始了,可封校没有提前,小X仍然住院,你也比过去更早被送进ICU。
有人终于相信了你。
然后你还是死了。
手机的闹钟还在一声一声地响,直到它因为无人理会而自动停下。几分钟后它再次响起,你才终于伸手把它关掉。屏幕亮起时,你看见锁屏壁纸仍然是那张熟悉的校园夜景。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月光,远处是尚未开发的荒地和高架桥上的车灯。
过去每次醒来时,你都会记起一点新的东西。
口罩,护目镜,CRBox,逃出宿舍,离开学校,回家,保存证据,举报。
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一个教训。下一次醒来,你便按照它修正前一次的错误。
这一次却没有。
你闭上眼,试着回想自己临死前有没有漏掉什么。ICU的灯,氧气面罩,护士拿走手机前催促的声音,还有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该做什么?
继续举报?那些材料已经足够让疾控进场,却来不及阻止疫情。
马上离校?你试过。住进市区酒店,照样发病。
直接回家?父母也会被卷进来。
留在宿舍,戴好口罩和护目镜,打开CRBox?你能比别人多撑一些天,仅此而已。
你甚至试过主动感染,让自己成为证据,结果也只是让死亡来得更早。
你躺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实验室群弹出消息。
导师:“今天人呢?” 导师:“实验室怎么又没人?” 导师:“都不想毕业了是吧?” 导师:“没出去实习的九点前到工位。”
八点二十七分,一字不差。
你看着那几句话,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你只是把手机扣在床边,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你知道去实验室以后,小X会推着椅子过来问你loss为什么不降,知道导师会转发公众号文章让你们反思一下自己。几天后,实验室会逐渐空掉,校医院门口会排满眼睛发红的人。学校会先发过敏提示,然后封校。救护车会在夜里开进宿舍区。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唯一不知道的是,怎么让它们停下来。
快到八点四十,你才终于从床上爬了下来,洗漱,换衣服。你从桌上拿起N95,压紧鼻梁夹,整理边缘,再用双手罩住口罩做气密性检查。衣柜下层放着护目镜。你把它翻出来戴好,调整松紧带,确认边框没有顶开口罩。
随后,你蹲下来检查床下的CRBox。
滤材没有移位,四个风扇都在正常运转。你把它往外拉了一点,免得进风口被收纳箱挡住。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你仍然蹲在那里,没有起身。
这些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可检查完最后一个风扇,你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三层拐角处,那个背着电脑包、拎着早饭的男生照常出现。他看见你的护目镜,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装备这么全?”
“花粉。”
这两个字你已经说过太多遍。它们从你的喉咙里吐出来时,已经几乎不像是一句解释,反而更像是某种地下组织的接头暗号,能够让面前的人顺理成章地移开目光,让这个世界继续若无其事地运转下去。
他果然点了点头,从你身边走了过去。
校园里的风很大。圆柏枝梢挂着密密的小黄花,浅黄色的粉尘不断被风吹散。你低着头走进学院楼。
实验室里仍旧闷热。空气里混着灰尘、塑料和咖啡的味道。服务器在角落里轰鸣,唯一的那台空调正努力吹出一点毫无意义的风。
你打开工位下的CRBox,坐到电脑前。训练程序还停在熟悉的界面。你填入那组已经试过许多次的参数,提交任务。曲线开始缓慢下降。
上午十点多,小X准时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你昨天说那个loss不降可能是tokenizer的问题,我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把电脑转向你,“你再帮我看看?”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你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也知道自己以前说过什么。劝他去医院,他会以为是花粉过敏;逼他提前就医,他能多活几天,但仍然会被转院。
那些你曾经说过的话全都挤到喉咙里,但最后出口的却仍然是另一句话。
“你这里padding没处理干净。”你说,“mask传进去以后,后面这个地方还是会参与attention。你把这里改掉,再把batch里最长序列截一下,不然显存也浪费。”
“我靠。”
他把电脑拉回去,低头改了几行。程序重新运行后,他松了口气,抬手揉向眼角。
“别揉。”你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吧,这你也管?”
“你眼睛好像红了。”
“花粉吧。”他说,“今天风这么大。”
“那揉之前也先去洗个手,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
小X看了你几秒,大概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但你一直都挺奇怪,他最后只是耸了耸肩,滑回自己的工位。
中午,你没有去食堂。你坐在工位前,看着训练曲线逐渐收敛。论文、模型和导师都已经无关紧要,可离开它们以后,你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你关掉电脑,走出学院楼。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宿舍不能久待,实验室没有意义,校门外也并不是出口。脚步带着你穿过学院楼旁边那条空旷的路,绕过施工围挡,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生物楼下面。
生物楼的外墙在春天发白的天光下显得很干净,玻璃窗一排排反着光。透过窗户,你仿佛看见三层走廊尽头那间生物安全实验室,里面有白色的设备、任务日志和没有扣严的废液桶。疾控后来开始调查那里。你不知道调查结果,也不知道那台设备究竟合成过什么。
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现在进去还能做什么?再拍一次照片,再录一段视频,再把同样的材料发出去?结果不会比上一次更快。
你沿着楼侧继续往前走,绕到了建筑背面。这里比正门冷清,两栋楼之间不断有风穿过。墙根裸露着几截灰色管线。一部分接入墙体,一部分沿着外墙向下,通往地面附近的检修口,管道下方留着一片深色水痕。
旁边还钉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铁皮告示牌:实验废水管线,非工作人员勿近。
你原本已经从它旁边走了过去,可走出几步之后,你不知为何却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管道里传来一阵水声。声音很轻,从墙里一路向下,很快消失在检修口附近。
你盯着“实验废水”四个字。
废液桶。
没有扣严的盖子。
自动化平台。
下水。
一个很久没有被你注意过的声音突然回到了记忆里。
四周目第八天,你在宿舍醒来,发现眼白里出现了血丝。当时床下的CRBox整夜开着,门窗关着,口罩和护目镜也没有问题。你站在洗手池前反复检查,隔壁卫生间正好有人冲水。水流下去以后,墙里的管道响了很久。
你又想起更多的声音。你想起那些开始咳嗽和红眼的人每天都会去水房洗脸、刷牙、擤鼻涕。有人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也有人直接对着洗手池吐痰。
你一直只在关注空气。你一直以为,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CRBox,就暂时离开了他们呼吸的空气。
可洗手池下面的管子通向哪里?
地漏呢?
马桶呢?
你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道或洁净、或污浊的水流从卫生间、洗手池和水房深处蜿蜒而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彼此交汇,最终汇入同一条暗流。
你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错了两次,才打开搜索框。
“下水道 气溶胶 地漏”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
排水管,压力波动,水封失效,气溶胶回流。页面加载得很慢。你盯着那几个关键词,呼吸越来越急。
CRBox确实有用,但它处理的只是房间里的空气,拦不住从排水系统进入室内的东西。空置宿舍、长期不用的地漏、干涸或被压破的水封,都可能留下通道。
你站在原地,把每个周目的发病时间重新想了一遍,它们第一次没有完全重合。
防护越严,症状越迟。离开越早,发病越轻。可不管你怎样避开实验室、食堂和校医院,你都总是待在同一间宿舍,用过同一个洗手池和卫生间。
你站在那里很久,直到一阵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吹得那块“实验废水管线”的铁皮牌子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你转身就跑。风从楼间灌过来,护目镜在脸上轻微晃动。你跑出一段,才发现自己去错了方向,又折回通往校园超市的路。
超市里人不多。收银台旁边放着促销的纸巾和洗衣液,货架上堆着泡面、饼干、火腿肠、面包片和各种颜色的饮料。
你拿了几卷保鲜膜、几包保鲜袋和宽胶带,又拿了一个宿舍用的小功率烧水壶。以前你总是觉得这东西高价低配,是学校宿舍用来坑钱的,但现在你只是把它放进篮子里。
随后是泡面、面包、压缩饼干、火腿肠、卤蛋和罐头。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看你篮子里的东西。
“囤粮啊?”
“闭关写论文。”你说,“这几天不出门了。”
“研究生?”
“嗯。”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你拎着几大袋东西回宿舍。楼下有个同学看见你,笑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住宿舍还是住实验室?”
“闭关。”
“导师又催了?”
“嗯。”
他抬手想拍你的肩膀。手落下来之前,你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点,他也没在意。
“加油吧,兄弟。早点发出来,早点跑路。”
“你也是。”
你拎着东西上楼,关好宿舍门。房间里的CRBox仍在运转。
你把购物袋放下,先走进卫生间。洗手池、地漏和马桶都没有异常。你以前每天从它们旁边经过时,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检查过。
地漏的金属盖板周围有一圈污渍。你把它揭开,下面很暗,闻不到明显的气味。你不知道水封是否完好,也不知道这栋宿舍楼的排水系统是什么结构。
你没有时间弄清楚。
你先接了一盆水倒了进去,随后拿出保鲜袋,装水、扎紧,压在地漏上。第一个袋子没有扎好,水沿着袋口漏到瓷砖上。你把它丢掉,又重新装了一个。透明水袋贴住地面,也压住地漏的盖板。
接着是洗手池。
你撕开保鲜膜,覆盖整个池盆,再用胶带固定四周。水龙头下方还有一个溢水孔。你看见它时愣了一下,又剪下一块薄膜把它封好。
洗手池下方的白色软管接进墙里,接口处有一圈发黄的旧胶。你用保鲜膜缠了几层,又沿着边缘贴上胶带。
这些处理很简陋。保鲜膜贴不平,胶带边缘也不断翘起来。你按了几次,勉强把它们固定住。
马桶不能封死。你确认水封还在,把盖板放下。以后冲水前先盖盖子,也尽量减少使用。
做完这一切后,你站在宿舍中央环视了一圈。这里已经变得不再像是宿舍,到处都堆满、裹满了各种塑料制品。任何人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切时,大概都会觉得你已经被导师逼疯了。
你站在桌前,摘下一只手套,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父母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位置。你盯着看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最近少去菜市场。”
删掉。
“你们那边可能会出问题。”
又删掉。
最后你没有再试图组织语言,而是一条一条地往外发消息。
“最近别去菜市场和早市。” “少去人多的地方,也别站在外面和人聊天。” “东西一次买够,能送到门口就让人送。” “出门戴口罩,中途不要摘。” “回家先洗手。” “家里的地漏不用时,先倒点水,再拿装水的袋子压住。” “冲马桶前先盖盖子。” “我不是开玩笑。”
母亲很快回复:“你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视频了?”
父亲随后发来一句:“论文写不出来也别吓唬你妈。”
你盯住屏幕,却没有生气。在之前的第六周目里,他们也是这样不相信你。后来当地出现病例,父亲才终于开始装模作样地戴口罩,母亲才开始每天消毒。再后来父亲咳嗽、发热时,母亲哭着问你爸明明也戴口罩,为什么还是会感染。
你继续打字:“算我求你们了。先照我说的做几天。”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你坐在桌前,重新搜索排水管、地漏和气溶胶传播。页面一张张打开,里面有些内容相互矛盾,也没有哪一条能够证明这就是答案。
你仍然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这是七次死亡以后,第一次出现的新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回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你自己也注意,别老熬夜。”
你把手机扣在桌上。
卫生间的门已经关好,洗手池和地漏也被暂时封住。床下的CRBox仍在运转。楼道里有人经过,隔壁随即传来冲水声。
你抬起头,听着那阵水流沿墙内的管道落下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八周目∙第二天
醒来后,你先去了镜子前。
眼睛没有红。体温三十六度五。喉咙不疼,鼻子不堵,呼吸也没有异常。
宿舍仍保持着昨晚的样子。洗手池被保鲜膜盖住,地漏上压着装水的保鲜袋,马桶盖合着。烧水壶摆在桌角,旁边堆着面包、泡面、火腿肠和罐头。床下的CRBox还在运转。
洗手池边缘的胶带翘起了一点。你伸手按紧,又检查了地漏上的水袋。袋口没有漏,里面的水也没少。
至少现在还看不出问题。
你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昨天提交的实验已经跑完。你调出日志和结果,重新核算了一遍指标。结果算不上漂亮,但已经超过了对比方法,消融实验也勉强能够解释创新点。用来写一篇要求不高的论文,应该够了。
过去几个周目里,你一直盯着疫情、封校和自己的症状,竟然没注意到模型已经能用了。
你把日志、配置和图表整理好,发给导师。
“老师,主要实验应该差不多了,结果比上一版稳定。我这两天想先写论文初稿,把框架整理出来。”
十几分钟后,导师回复:“可以。”
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别光嘴上说,晚上把框架发给我。”
你没有去实验室。戴好口罩和护目镜后,你带上手机,离开宿舍楼。
外面风很大。新校区的楼宇之间隔着草坪、施工围挡和尚未启用的道路,路上的人不多。
比起宿舍、实验室和水房,你更愿意待在这种开阔的地方。这里没有共用的下水系统,也不用和别人长时间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只要避开人群,风险应该比室内低得多。
你沿着整个学校慢慢走了一圈。
在过去几次循环当中,你总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实验室、宿舍,或者医院病房里,那些空间一个比一个封闭。而现在,你站在空旷的校园里,四周没有几个人,只有风和远处施工围挡上被吹得哗哗响的蓝色铁皮。突然空出来的时间甚至让你觉得有些奢侈。
你一边走,一边开始思考小论文的标题。
“基于强化学习的候选序列搜索策略优化”。
不行,范围太大了。这种题目看起来像是在提出一套具有普适性的框架,只要审稿人随便追问几句泛化能力、适用范围或者理论依据,你就很难回答得出来。你手里的东西,不过是几组勉强能看的实验结果,一些调参经验,以及一个刚好比baseline高出一点的指标。
“融合进化算法的候选序列空间探索方法”。
也不合适。强化学习之外再硬塞一个进化算法,怎么看都像是在为了凑创新点而故意堆砌,那几组消融实验也不足以说明模块的必要性。
你的课题本来就有些尴尬。虽然名义上属于医工交叉,摘要里也确实可以写疾病、序列、候选分子和辅助设计,可真正落到你手里的工作却只是深度学习那一套写代码、改reward和调参数的东西。病人、细胞和实验验证都不归你负责。你每天面对的只有张量、日志、曲线和baseline。模型在巨大的候选空间里不断试错,保留看起来更好的结果,再从下一轮里继续搜索,直到无数次失败之后,终于摸索出一个稍微更像正确答案的方向。
你忽然觉得这套东西熟悉得让人恶心。
在过去七个周目里,你所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戴口罩,晚一点发病。加上CRBox和护目镜,又多撑几天。离开学校,死在酒店。回家,把父母也卷进来。举报成功,仍然来不及阻止传播。问题在于,你每次都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知道前一步做错了什么。
路过快递驿站时,你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给家里网购下单。
口罩、挂面、罐头、常温奶和米。犹豫片刻后,你又加了保鲜袋、保鲜膜和几个结实的装水袋。
收货地址填的是家里。
付款成功后,你把截图发给母亲:“这几天东西到了就收着。”
母亲很快回复:“你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楼下又不是不能买。”
父亲也发来语音:“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你妈昨天还说你发神经,今天又开始往家里寄挂面。论文写不出来也不能靠购物解决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你重新播放了一遍,然后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你想起第六周目时,父亲发病后连说完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换气。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父亲问。
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随口编了个最普通的理由:“现在网购打折。”
“打折也不能这么买啊。”
母亲跟着发来一句:“下次别乱花钱,家里楼下什么都有。”
“反正买都买了,先收着。最近花粉有点厉害,你们也少下楼。”你回复。
对面没有再问。
下午,你回到宿舍写论文。
吃东西时,你只摘开口罩一小会儿。水用的是昨天买回来的瓶装水,烧水壶也没有接入洗手池。每写一段,你都会抬头看一眼卫生间的门。
晚上,导师发来消息:“框架呢?”
你把刚写出来的标题和目录发了过去,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串批评。等着他指出题目太大、逻辑太散、创新点不清楚,或者要求补实验。
但这一次,导师只回了一句:“第一次写,慢一点也正常。”
你愣了一下,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风格。
但很快,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但还是要认真写。”
又过了一会儿:“明天继续写,赶紧写完,别拖太久。”
这句倒像他平时会说的话。你回了一个“好”,关掉聊天窗口。
八周目∙第三天
早上,你照常先检查眼睛。没有红,体温也很正常。
洗手池上的胶带又翘起了一角。你重新按紧,又查看了地漏上的水袋。做完以后,你戴好口罩和护目镜,带着电脑下楼。
现在还没有封校,校园里也没有多少人。相比之下,宿舍并不能让你完全放心。洗手池和地漏虽然封住了,但房间里还有其他接口。每次吃饭、喝水和使用卫生间,你仍然会紧张。
你不想整天待在那里。
上午,你去了操场外侧。那边有几张长椅,离跑道和人行道都有一段距离。
你把电脑放在腿上,打开文档,继续写论文。
强化学习的部分很难写。探索与利用、奖励稀疏、策略更新、环境反馈,这些概念你其实都很熟悉,可真正落到文字里时却总显得空泛。你写了几行,最后又都全部删掉。
远处有人绕着操场跑步。一个男生跑到第三圈时停下来,扶着膝盖咳嗽。同行的人笑他体质太差缺乏锻炼,他也笑了,摘下口罩喝水,随后继续往前跑。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过去几次循环里也总是这样观察人群。你总想从症状判断谁已经感染。红眼、咳嗽、喷嚏、发热,或者揉眼睛的次数。可在症状出现以前,没有人知道谁会在第二天住院,谁只是普通感冒。
你无法提前给他们分类。标签没有提前出现在每个人的头顶,所以你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样本的ground-truth。
文档里还停着一句没有写完的话:“在高维候选空间中,早期反馈往往具有……”
你接着写下:“……明显的滞后性与噪声,因此单次观测不足以判断策略有效性。”
写完以后,你看了一遍,没有删除。
下午,实验室群里有人问小X为什么没来。
几分钟后,有人回复,小X去了校医院,开完药便回宿舍睡觉了。
你盯着群消息看了一会儿。
如果点开小X的聊天框,他大概会说眼睛更红了,好像有点发烧,校医院人很多,医生让他先观察。
但你能给他的建议也只有那些:去医院,别揉眼睛,戴好口罩。
这些话救不了他。至少你已经试过。
你最终没有发消息。
傍晚回到宿舍时,楼道里有人在洗手。水声从卫生间方向传来,随后顺着墙内的管道消失。
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刷卡进去。
八周目∙第五天
校园里终于开始出现一点不对劲的情况。
实验室群里请假的人多了起来。宿舍群有人问校医院需要排多久。食堂门口贴出一张提示,提醒春季呼吸道疾病高发,建议出现症状后及时就医。你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这几天,你仍会在白天离开宿舍。早上,你带着电脑去操场外侧写论文。中午趁人少时,你会到超市补充瓶装水和面包。下午沿学院楼和图书馆之间的空路走一会儿,再回宿舍。
你没有再进实验室。导师催过一次进度。你把写得很差的草稿发给他,他批了不少问题,最后写了一句:“至少开始写了。继续努力。”
这句话竟然罕见地让你感到一点安慰。
你给家里买的东西陆续到了。母亲给你拍了几张照片,一大堆纸箱堆在客厅门口,挂面、口罩、罐头和常温奶摆了一地。照片边缘露出父亲的蓝色塑料拖鞋,鞋面上还有一道裂痕。
“你爸说你买的挂面够我们吃到过年。”母亲在语音里说。
父亲在旁边接话:“要是难吃我可不吃啊,都留着等你回来塞给你吃。”
你听完语音,回复:“最近尽量别去菜市场,那边人流量太大。”
“小区门口超市总能去吧?”父亲问。
“尽量少去。真要去就快点,别在外面聊天,也别摘口罩。”
父亲回复:“知道了,专家。”
你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反驳。
傍晚,你绕到图书馆后面那条路上。这里平时并没有多少人,路的一侧是还没完全铺好的草地,另一侧则是几排被风吹得歪斜的树。
你一边走,一边考虑论文第四章该怎么写。融合进化算子后的提升并不明显。所谓的多样性保持和候选筛选,也只是让结果稍微好看了一点。想把它们整理成一套完整方法,还需要重新安排实验顺序。
远处有三个学生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口罩,另外两个没有。没戴口罩的男生不停打喷嚏,每次打完都抱怨今年花粉太严重。他身边的人往旁边躲了躲,又很快靠回去继续聊天。
你站在路边,让他们先过去。三个人仍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很快走远了。
晚上,楼道里传来咳嗽声。最初只有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连续咳了几下。
你放下正在敲字的手,听着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过了一阵,隔壁卫生间响起冲水声。水流进入管道,很快消失。
床下的CRBox仍在运转。
八周目∙第七天
你没有去校医院打探情况。
准确地说,是在上午出门时,你故意绕到对面的空路,隔着马路远远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排起队,人数还没有记忆里那么多,但也从大厅延伸到了台阶下面。
队伍里许多人戴着口罩,只是大多戴得随意。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喝水,有人揉眼睛,还有人不断打喷嚏。风把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你听不清他们在讨论什么。
回到宿舍后,你没有再继续出门。你在宿舍里泡了一包面,烧水壶“咔哒”一声跳起,你把面饼放进碗里,盖好盖子。
等待的时候,你检查了洗手池和地漏。洗手池边缘的胶带又翘起来一点。你用手按住,可手指一松,边缘便重新弹开。
你试了两次,最后补了一截新的胶带。
泡面味很重。你摘开口罩,尽快吃完,把碗和用过的筷子一起装进垃圾袋,没有拿到洗手池里冲洗。宿舍里已经堆了几个用过的一次性餐盒。你扎紧袋口,放到门边。
八周目∙第八天
校园里不对劲的感觉终于已经明显到无法遮掩。
学院群里早已乱成一团。有人问校医院要排多久,有人发了几张门口的照片,又很快撤回。有人说是流感,有人说今年的花粉有问题,还有人说自己的同学已经被救护车带走。
但你仍然出了门,因为今天也许是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个可以自由地在校园里走路的日子。
你沿操场外侧一直走到最远处,又绕过图书馆后方那片尚未铺好的空地。风吹得护目镜边缘有些发疼。一路上,你没有进入任何建筑,也没有靠近校医院。
你只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走累以后,你在一张远离人行道的长椅上坐下。附近没人,只有施工围挡不时被风吹响。
你打开论文文档,翻到第五章的“结论与展望”。之前看别人写的论文时,你觉得这个章节总是最虚伪。作者总是会把所有没做完、没有经费和没有意义的部分,统统写成未来仍有很大改进空间。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动,你写下“本文针对……”,很快又删掉。
下午,父亲发来语音:“你买的那箱口罩到了。你妈非让我试,还说你教她要压这个鼻梁条。一个口罩哪来的这么多讲究?”
你点开语音,听见他在那头不耐烦地笑。
“有讲究。”你回复。
“行行行,专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母亲随后发来一张照片。父亲站在客厅里,口罩戴得很歪,鼻梁条没有压紧,一侧耳带也翻了。他皱着眉,显然不太想配合作者毫无意义的家庭活动。母亲大概也是觉得有趣,所以才故意拍给你看。
你盯着那张照片,忽然也笑了一下。然后你圈出鼻梁的位置,回复:“这里要压紧。”
父亲回:“麻烦死了。”
晚上,学校终于发布了新的通知:“鉴于近期校内呼吸道疾病聚集性发病情况,为保障师生健康安全,即日起暂停线下教学及聚集性活动,请全体学生非必要不离开宿舍,等待进一步安排。”
你看着“非必要不离开宿舍”几个字,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下。你感觉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
宿舍群里很快刷出一串消息。
“这算封校了吗?” “外卖还能拿吗?” “校医院还能去吗?” “明天早八怎么办?”
辅导员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后续安排等学校通知,今晚先不要离开宿舍。”
你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缝、地漏和洗手池。保鲜膜有一角翘起来,你按了回去。马桶盖盖着,CRBox还在运转。做完这些以后,你坐回桌前,打开论文文档。
第五章,结论与展望。
光标停留在空白页面上,一闪一闪。
八周目∙第十天
早上,封校通知终于正式发了出来。暂停线下教学,校门临时管控,学生原则上不得离开宿舍,实行网格化管理。所有人每天上报健康情况,出现发热、红眼和咳嗽等症状必须联系辅导员。
你把通知看完,然后倒扣手机,继续写论文。
第四章已经完成一半。虽然语言写得很差,但至少基本结构还在。你重新编排图表,把实验设置拆成三段,又把“显著提升”改成了“取得一定提升”。
导师在群里发消息:“封校不等于放假。该写论文写论文,该跑实验跑实验。能远程的远程,不能远程的想办法。”
没人回复。
临近中午,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门外有人问:“你去哪儿?”
“辅导员说先去隔离点。”
“你发烧了?”
“不知道,先下去再说吧。”
脚步和轮子声逐渐远去。你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写论文。
下午,你把学校封校通知的截图发给家里。
母亲很快回复:“真封了?”
几分钟后,父亲发来很长的一段语音:“你们学校到底怎么回事?前几天你就让我们别去菜市场,又买了一堆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当然早就知道。
你还知道第十七天父亲会出门买菜,此后开始发热。可你没法说明这些事情是从哪里知道的。
最后你只回了一句:“从今天开始,尽量不要出门。”
母亲问:“严重吗?”
“严重。”你说,“尤其别去菜市场。”
父亲回:“知道了。昨天刚教我戴口罩,今天又不让我出门,你现在管得比你爷爷还宽。”
母亲随即发来一句:“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怕得要死,今天已经主动戴上了。”
看着那句话,你稍微松了一口气。
晚上,你第一次觉得宿舍显得很狭窄。过去几天,你白天还可以去操场、图书馆后面的空路和施工围挡旁边。现在门外只剩下领取物资和就医两种理由。
你有水,有食物,也提前处理了下水口。可房间里仍然有洗手池、地漏和卫生间,每一处都需要反复检查。
晚上使用完马桶后,你先合上盖板,再冲水。离开卫生间前,你确认地漏上的水袋没有移位,随后关紧了门。
八周目∙第十二天
你的体温仍然正常。眼睛不红,喉咙不疼。你每天醒来都重复确认这些事,等到确认完以后,你又会短暂地陷入茫然。
宿舍楼里逐渐安静下来。
最初几天,楼道里总有人走动、打电话、借药或者抱怨学校。现在开门声少了,宿舍群里除了通知也很少有人说话。
小X没有再来问你代码。实验室群里有人提到他,说他好像被送去住院了。你看见那句话时,手指停了一下,最后没有点开。
你知道自己这次什么也没有改变。第一天提醒他别揉眼睛,无法让他避开已经发生的感染;即使提前劝他去医院,也未必能改变结果。
下午,学校给宿舍发了一批物资。泡面、矿泉水、饼干和一小瓶消毒液被送到楼层入口,宿管通知各宿舍错峰领取。
你等到外面没有动静,才戴好口罩和护目镜,开门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比平时暗。地上放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有扎紧,里面露出外卖盒和纸巾。你拿走标着自己宿舍号的那份,转身快速回屋。
关门前,你隐约看见楼道另一头有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找东西。他头发乱糟糟的,鼻子红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他抬头看了你一眼,随后打了个喷嚏:“今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离谱。”
你没有接话,进门后立刻把门关好。
那天晚上,你写完了第五章。
结论很空,未来工作写得更空。导师看完以后只回了一句:“先这样,后面再改。”
你把这句话看了两遍,随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八周目∙第十四天
家乡的小城出现了第一例输入病例。
母亲发来一条新闻链接和一张病例轨迹截图,其中有一个地点离你家不远。
过了几分钟,父亲发来语音:“你还真说中了。”
他的声音仍然正常。你重新听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从今天开始不要出门。”你说。
“总要买菜吧。”
“我买的东西都吃完了?”
“挂面能天天吃?”
“先吃几天。”
父亲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母亲发来一句:“我看着他。”
你把手机放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汗。
同一天,宿舍楼里又带走了几个人。这次没有行李箱的声音。楼道里只有几阵脚步,有人低声核对姓名,随后很快恢复安静。你从猫眼里看出去,只看见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拐过楼梯口。
晚上,洗手池边缘的胶带又开了。你按了两次,没有固定住,只好撕掉旧的保鲜膜,重新覆盖一层。贴完以后,你检查了下水口和溢水孔,又重新压紧四周。透明薄膜并不平整,胶带也贴得歪斜。
今天已经是第十四天,但你仍然没有症状。在以前任何一个周目里,你都没能健康地撑到这个时候。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你并没有感到高兴。
你只是觉得很累。
八周目∙第十六天
小X去世的消息传来。
最初只是实验室群里的一句话:“听说小X没了?”
消息停留了不到半分钟,随即被撤回。
随后群里便安静下来,导师没有解释,也没有人再去追问是不是真的。
你盯着那条已经撤回的消息看了很久。
在这一次,小X最后一次和你说话还是在第一天的上午。他推着椅子滑过来,问你loss为什么不降。你替他改了padding和mask的问题,又提醒他不要揉眼睛。这就是这一轮里,你为他做过的全部事情。
到了晚上,实验室群发出一条正式通知,说近期有同学病情危重,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积极配合学校安排。
通知里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消息是否属实。
你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学校会封,习惯小X会死,习惯每一次努力都只能改变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那天晚上,你还是没有心情去改论文。你只是坐在那里,反复想起第一天上午,小X抬手揉眼睛时,你叫住了他。然后他笑着问:“不是吧,你现在连这个都管?”你记得他的语气,也记得他把椅子滑回工位时撞了一下桌腿。
那天晚上,你很晚才睡。
八周目∙第十七天
早上,父亲说要下楼买点菜。
你看到消息时,烧水壶里的水才刚刚烧开。你站在桌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面饼放进碗里。
“别去。”你几乎是立刻回复。
父亲发来语音:“家里没青菜了。”
“那就先不吃。”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复。几分钟后,母亲发来语音。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客厅另一头偷偷说话。
“他鞋都换好了。我说你都求他多少次了,今天就别去了。他现在坐沙发上生气呢。”
你听完后,坐在桌前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父亲发来一句:“今天不去了,行了吧。”
“明天也别去。”
“得寸进尺。”
你没有再和他争,因为你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不知道第六周目里,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受到了感染。可能是楼下超市,可能是菜摊,也可能只是和熟人站着说了几句话。你只记得,他就是从这一天以后开始发病的。
你只知道如果今天他没有出门的话,也许就能避开那次致命的暴露。
晚上,你把论文初稿发给导师。
导师隔了很久之后才回复:“收到。”
没有批注,也没有新的任务。
你关掉电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学校的事没有被阻止,小X也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能做的,只剩下让父母继续留在家里,以及守住这间宿舍。
八周目∙第二十天
从早上开始,你便不断查看手机。
父亲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母亲也没有。微信安静得让人焦躁。
你几次打开父亲的聊天框,想问他有没有咳嗽、发热或者胸闷,又觉得这些问题过于突然,最终什么也没发。
中午,父亲终于发来一条语音:“你妈今天又煮挂面。我跟她说,再这么吃下去,我迟早不是病死的,是被挂面噎死的。”
他的声音很正常,背景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母亲在旁边骂他说话不吉利。语音结尾,父亲还笑了两声。
你记得在第六周目的这一天,父亲已经开始发热,而母亲则是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断询问哪里的医院还有空位。
这一次没有。
母亲很快发来一句:“他就是嘴欠,精神好着呢。”
你回复:“继续别出门。”
父亲说:“知道了,专家。”
你放下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论文。
也许正是从那以后,你开始变得有些松懈。
地漏上的水袋有一点漏水,你把它拿起来,想等会儿换一个新的,结果直到晚上,你才想起地漏还没有重新盖好。
可这时群里又来了通知说要取物资。取物资回来后,你先接了母亲的电话,没有马上把门缝重新压好。
夜里一点多,你改完论文走到床边时,才再次想起卫生间里的地漏。可灯已经关了,护目镜也已经摘下。
你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明早再弄。
你爬上床,没有重新开灯。
八周目∙第二十一天
早上醒来时,你的右眼有点发痒。
你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眼角有一点红。并不严重,只有几根很细的血丝。看起来像是熬夜,也像小X第一天来问代码时的样子。
你低下头,发现卫生间的地漏仍然露着,门也没有关。
你的体温是三十七度二,还不算发烧。
你把症状报给辅导员,对方很快回复:“先不要离开宿舍,我联系校医院。”
等待电话时,你打开论文文档,继续修改导师批注的内容。改到第三处时,屏幕上的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没有碰眼睛。
当天晚上,你的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一。
你把情况发给父母,母亲立刻打来电话。你没有接视频,只接了语音。
“没事。”你说,“目前症状还算比较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父亲说:“你别骗你妈。”
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骗你们。”你说,“这次应该比之前轻一点。”
话出口后,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之前”。
母亲问:“什么之前?”
“没什么。你们继续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出门。”
母亲还想再问,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辅导员的声音传来,说校医院的人已经到了。
八周目∙第二十四天
被转运时,你已经有些意识不清。
这一次的病程比过去的每一次都慢。直到第二十四天,你才开始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你知道那些防护措施确实起了作用。口罩、护目镜、CRBox,封住的洗手池和地漏,还有尽量待在室外的那几天,都减少了暴露。
只是地漏打开的那个晚上,已经足够了。
校医院联系转运时,电话里的人问了许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发热,是否咳嗽,有没有胸闷,近期接触过谁。
你答得很慢。说到后来,只记得自己反复提起:“下水道。”
对方追问了两次,你却已经说不清楚。
救护车到达时,楼道里那盏灯仍然坏着。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把你抬出宿舍。经过楼梯口时,你看见那个总在流鼻涕的男生。他抱着一包纸巾,站在旁边给担架让路。
他的鼻子还是红的,眼睛却很正常。
你看着他,忽然很想笑,但你已经没有力气。
八周目∙第二十七天
ICU里没有窗边那块灰痕。
你偶尔能够醒来,却不知道时间。头顶的灯一直亮着,附近不断传来监护仪、推车和脚步的声音。
有一次,你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两个医生站在不远处说话。
“有长期过敏史的那些人,重症比例好像低一点。” “现在人数太少,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我知道。我只是有种直觉,可能鼻炎、哮喘、还有抗过敏药,这些可能都有影响。” “先记下来吧,之后数据完整了再说。”
脚步声很快远去。
你闭着眼,不止为何忽然想起了花粉。
从第一周目开始,你身边的所有人就一直在说花粉。别人问你为什么戴口罩和护目镜,你说花粉过敏;小X眼睛发红,说是花粉;那个总在楼道里擤鼻涕的男生,也一直抱怨今年花粉太严重。
可你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过敏。没有持续流泪,没有一连串喷嚏,也没有每年春天都会出现的鼻炎。你只是需要一个不会引来追问的理由。
楼梯口的那个男生或许真的只是过敏。
他所在的楼层已经被带走许多人,他却仍然站在那里,鼻子通红,眼睛正常。
你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医生也说不能下结论。
护士过来换药时,你试着开口询问,却只能发出一点气声。
“先别说话。”护士低头检查管线,“留点力气。”
八周目∙第三十天
你的情况继续恶化。
后来发生的事,你记得并不清楚。你记得有人说重症中心正在尝试一套新的方案。通过更深的镇静和温度管理的方法降低身体消耗,给肺和其他器官争取一点时间。不是保证有效,只是这段时间里从一批又一批病人身上摸出来的办法。
你记得医生谈到风险、现有病例和家属同意。你听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治疗开始前,护士拿来平板,让你和父母通话。母亲的眼睛肿得厉害。父亲坐在旁边,口罩还是有些歪,但鼻梁条已经压紧了。
“听医生的。”父亲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看着他,皱了皱眉。
母亲立刻解释:“不是那个病,就是有点上火。”
父亲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们也感染了。他们没有在第十七天去菜市场,也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可是后来社区里的病例越来越多,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好在症状不重。他们发过烧,也咳嗽,但现在还能坐在家里和你通话。
你想告诉他们,能这样已经很好,可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护士把平板拿远,开始核对药物。
镇静药进入身体后,你很快感到困倦。医护人员的说话声逐渐变远,监护仪仍在旁边规律地响着。
后来,你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
你梦见闹钟在八点响起。你伸手去拿手机,碰到的却是呼吸机的管线。
导师在八点二十七分发来消息,问实验室为什么没人。屏幕上的文字闪了几下,却变成监护仪上的数字。
小X推着椅子过来,问你loss为什么还不降。你想让他别揉眼睛,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生物楼背面的水声。水流进入墙内的管道,渐渐和机器送气的声音混在一起。
每次看见宿舍天花板,你都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第一天。
可闹钟始终没有真正响起。
八周目∙很久以后
你真正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不是春天。
病房里的光线很淡。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小截窗帘被风吹动。
你看了很久,才确定自己没有回到宿舍。
这里没有受潮的灰痕,没有八点整的闹钟,也没有床下CRBox的风扇声。
护士发现你醒了,很快叫来医生。此后是检查、记录和一连串简单的问题。你只能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医生说你昏迷了很久,器官功能还需要继续观察。能够醒来已经很好,但恢复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手机过了几天才被还回来。
里面有很多未读消息。
里面积着大量未读消息。有些群已经禁言,有些群名被改过。通知、求助、调查通报和情况说明混在一起。还有一些头像,再也没有发来新消息。
小X的聊天框停在很久以前。你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勇气点进去。
导师也给你发过几条消息。最开始是问论文进度,后来问你在哪里。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活下来。”
下午,父母打来视频。
母亲看见你以后立刻哭了。父亲坐在旁边,瘦了不少,声音还有些哑,精神却还可以。
“你们好了?”你问。
母亲点头:“好了。医生说再休息一阵就行。”
父亲在旁边说:“你买的挂面真难吃。”
“难吃你还吃了半箱。”母亲说。
父亲停了一下才说:“剩下的给他留着,等他回来自己吃。”
你笑了一声,很快又咳起来。
母亲立刻紧张地叫医生。父亲打断她:“行了,让他少说两句。”
通话结束后,你又在床上躺了很久。
后来,你陆续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
学校死了很多人,B市也一样。家乡的小城没有躲过去,父母最终也受到感染,但他们避开了第十七天的那次外出,发病时间更晚,症状也更轻。
那个总在楼道里擤鼻涕的男生活了下来。有人在群里说,直到整层楼快被搬空时,他还坚持说自己只是花粉过敏,到处找人借纸巾。
医院仍在整理不同病人的资料。过敏史、用药情况和病情轻重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暂时没人给出确定答案。
学校的通风和排水系统开始改造。宿舍卫生间贴上了冲水前合上马桶盖的提示,长期不用的地漏也被要求定期补水。水房调整了开放方式,楼道里多了几台空气净化设备。
起初,所有人都严格遵守这些新的规定。再后来,有人开始把口罩拉到下巴上说话,厕所里的提示纸也被水汽打湿,卷起了边角。
你很难判断事情是否已经过去。
几个月后,你才获准离开医院。康复训练又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你能独立行走,学校才允许你回宿舍去取东西。
你的房间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床下的CRBox早就停了,它的纸壳有些变形,滤材上也已经吸满了黑色的尘土。洗手池上的保鲜膜仍然贴着,只是边缘全都翘了起来。地漏上的水袋早已完全干瘪,上面没有一点湿润的感觉。
你收好电脑、证件和几件衣服,没有带走那台CRBox。
离开前,你在镜子前拆开一只新口罩,压紧鼻梁夹,整理下巴位置,再用双手罩住口罩,做了一次气密性检查。口罩随着呼吸微微凹陷,边缘没有一点风漏进来。
你走出宿舍,穿过走廊,经过水房,经过那些重新贴好的通风提示和地漏维护说明。
电梯仍然停在一层,你按了几次,按钮仍然没有反应。于是,你转身走进楼梯间。
一路上,没有人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