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君死了。

  这消息初传来时,我正翻着一本旧书,书页上积了些灰,拂不去,便由它了。一个朋友在微信里说:“那个劝人学计算机的张雪峰君,死了。”我愣了一愣,仿佛听见远处有锣鼓声歇了一拍。然而也不过一瞬,便又翻我的书了。

  不料几天之后,这“死了”的人,竟愈发热闹起来。手机里,电视上,亲朋的交谈中,到处还是他。他生前的视频被剪成更短的片段,继续在各个屏幕里说着“文科没前途”“学新闻就打晕”。那语调,那手势,那偶尔爆出的粗口,和生前一般无二。我于是有些恍惚:这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他生前的事,我是知道一些的。一个从小县城里走出的青年,靠着发传单、跑讲座,一步一步爬成了“名师”。他的本事,不在学问的深,而在话术的辣。他能把那些原本藏在公文和表格里的升学门道,翻译成最直白的利害:这个专业好就业,那个专业穷一辈子。听的人,尤其是那些毫无门路的家长们,便如得了宝典,纷纷点头,纷纷掏钱。

  这使我想起乡间的集市上,常有卖“老鼠药”的贩子,摊开一块红布,摆几只死鼠,嘴里喊着“一包就灵”。围着的人,多半是家里闹了鼠患,却又买不起正经药,或者根本不知去哪里买。张雪峰的话,便是这集市上的“老鼠药”。它未必真能根治鼠患,但至少给了人一个立刻能用的法子。至于这法子是否误了猫,毒了孩儿,那都是后话了。

  然而他自己,却也像那吃了药的鼠。为了维持这“名师”的招牌,他也须不停地说,不停地制造新的话头,凌晨四点还在直播,体检亮了红灯也不敢歇。终于,在跑步机上,心脉一断,人便倒了。这倒很有些像古时的菲迪皮茨,为了传递军情而跑死;但他传的并非军情,而是流量,是绩效。古人的死,成了英雄;今人的死,却不过是一则热搜,几天后便要被新的死讯盖过。

  但这一回,热搜竟迟迟不退。我仔细看了那些评论,才渐渐明白:人们悼念的,或许并不是那个真实的张雪峰君,而是一个被他们需要的张雪峰君。真实的张君会累,会错,会因为一句“北大毕业”的牛皮而被人戳穿,但死后的他不会了。死亡是一道奇异的滤网,能把生前的一切不体面与自相矛盾统统筛去,只留下那些最锋利的句子。于是,“孩子想学新闻就把他打晕”就不再是一句直播里的暴论,而成了一句“敢说真话”的箴言。一个贩卖焦虑的商人,竟渐渐有了些“引路人”的庄严。

  这倒不是头一回了。历史上,许多人生前不过尔尔,死后却封了神。因为活人需要偶像,而死人做偶像最是安全。死人不会突然改口,不会爆出丑闻,也永远不会老去而变得世故。他们被定格在最“正确”的那一瞬,然后被供起来,接受香火。张雪峰如今,也在这被供起来的路上了。

  更奇的是,供他的香火,竟有许多是电子的。

  我偶然点开一个视频,标题是“张雪峰最新观点:电子信息还能火几年?”点进去,那脸,那声音,分明是他。可仔细一听,却有些不对劲:那笑里的气口太过机械,仿佛是一个极精密的木偶。底下有评论说:“这是AI合成的,用了张雪峰以前的语料训练出来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死去的张雪峰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一堆数据,然后被人重新组装起来,变成一个“仿生张雪峰”了。这个仿生者,可以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源源不断地输出观点。它劝人学电子信息,劝人避开文科,劝人去拥抱下一个风口——至于那个风口是否早已挤满了人,它是不管的。

  我于是想:将来,当我们的青年们打开手机,寻求人生的指点时,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曾经活过的、有体温的、会犯错的导师,还是一个由代码生成的、永远正确的电子魂灵?而这魂灵所指引的路,又会通向哪里呢?恐怕不过是把一群人,从一个内卷的坑,赶到另一个内卷的坑里去罢了。

  然而,青年们又能如何呢?

  我记起自己当年填志愿的时候,面对那本厚厚的指南,如看天书。问老师,老师只说“看你自己兴趣”;问父母,父母只盼我“有出息”。至于什么专业将来能做什么,什么学校风气如何,几乎一无所知。许多年后,我仍常做噩梦,梦见自己选了土木工程,到醒来时已是急出一身冷汗。

  所以我懂得那些听张雪峰的人。他们未必真信他,他们只是需要一盏灯,哪怕那灯的光是冷的,哪怕那灯只是一个幻影。在黑暗里,有灯总比没灯好。至于这灯会不会把人引向悬崖,那是另一回事了。人到了急处,是顾不得那许多的。这大约便是“仿生张雪峰”们永不缺信徒的缘由罢。

  写到这里,夜已深了。我推开窗,外面是沉沉的暗,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格子里,还漏出些白惨惨的光,大约也是些熬夜的人,在为自己的前程奔命。风里传来隐约的汽车声,仿佛整个城市也在闷闷地喘着粗气。

  我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仿生张雪峰会劝人学电子信息吗?

  会的,一定会的。因为那正是他——或者说“它”——被设定好的答案。电子信息,计算机,人工智能,这些词在当下,正如当年的土木,更早的机械,是焦虑的出口,是内卷的接力棒。等到电子信息也挤烂了,便又会有新的风口,新的“名师”,新的电子魂灵。如此轮回,无休无止。

  至于那些听了话、选了路的青年们,他们后来怎样了?是成了风口上的猪,还是被风刮落的叶?大概没有人会在意罢。


后记

  这篇东西的原稿,是我在张雪峰死后写的一篇悼文。写完后发给几个人看,不料个个皱眉,都嫌冗长繁复;家母更是直言:“全是流水账,有什么可看的”。其间也有人提议:何不学学鲁迅先生的文风?我一时怒起,竟将全文扔给AI,命它照着鲁迅的路子重写一遍。稍作润色后,重新发给众人。自己读来,只觉得徒有其表,筋骨全无,不及真鲁迅先生万一;但读者们却发来一致好评,纷纷说“这回好多了”。于是终于厚着脸皮,将它贴在了博客上。